章太炎的《左传》训诂及相关问题续探 ——读《春秋左传读》札记 文|王诚、郝瑞卿 【摘要】章太炎在杭州诂经精舍师从俞樾期间所撰《春秋左传读》,以读书札记的形式考订、诠释《左传》的古字古词、典章名物和微言大义。本文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着眼于经传训释和字词研究的角度,发掘和探讨章太炎的《左传》训诂及相关问题:承袭乾嘉传统,援据经师故训;博征周秦两汉经史诸子,使《左传》与群籍相互证发;训诂求其根源和统系,析疑辨难,剖解精密,反复推求,展转旁通。 【关键词】章太炎《春秋左传读》训诂词义 引言 《春秋左传读》(以下简称《左传读》)为章太炎先生早年在杭州诂经精舍求学时期所撰,“初名《杂记》,以所见辄录,不随经文编次”,“后更曰《读》,取发疑正读为义”。前人对《左传读》的研究较多着眼于经学的发展演变、左传学史以及章太炎学术思想变迁等角度。[1]在经传训释和文字训诂方面,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充分吸收了章氏的成果。[2]单周尧则指出《左传读》时或求诸过深,有穿凿附会之处,但同时认为此书“阐微穷赜,廓拘启窒之处,亦自不少”。[3]萧敬伟讨论了《左传读》中六条训释的可议之处。[4]郭鹏飞举十二例说明章太炎的《左传》训诂既有推陈出新的优点,又有勇于立说、轻言通假等不周详处。[5]吴冰妮从《左传读》中有关章句训诂的内容着手,探讨了章太炎解释《左传》的方法和特点。[6]笔者也曾从训诂研究的角度阐述《左传读》的价值,并尝试说明其训释得失及疏误原因。[7]《左传读》全书札记约九百条,近五十万字,内容丰富,专深精到,在经传训诂和字词研究方面有大量的材料值得发掘和分析。本文拟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对章太炎的《左传》训诂及相关问题作进一步的探讨。 一、援据故训,承继乾嘉 章太炎认为《左传》“古义最微”,须“极引周、秦、西汉先师之说”,“极为论难辨析”,“以浅露分别之词,申深迂优雅之旨”,以紬其大义。[8]《左传读》常援引和依据经师故训来解释《左传》的古字古言,以求信而有征。前人研究已有述及[9],这里再补充数例以明之。 自顾炎武始,清代学者多引汉儒古训以驳杜注孔疏,章太炎亦承袭这一传统。如《僖公三十三年》:“礼成而加之以敏。”杜预注:“敏,审当于事。”太炎认为此训不切,引《尔雅·释训》:“踖踖,敏也。”《诗·小雅·楚茨》“执爨踖踖”传:“踖踖,爨竈有容也。”指出“敏即有容”,“言非特成礼,其容仪又善也”。又引《周书·谥法》、《小雅·甫田》传、《说文》:“敏,疾也。”指出亟疾即恭敬之容。[10]又如《襄公二十五年》:“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杜注:“奉戴,犹奉事。”太炎认为杜预“读戴为载”,“失《传》旨”,引《国语·周语》贾逵注、韦昭注:“戴,奉也。”指出“奉戴”应为同义并列。[11]这两例均针对杜注加以补正,杜预的解释盖亦无误,不过,前者太炎引《尔雅》和毛传,提供了具体语境,揭示出“敏”的内涵,后者太炎引《国语》及其故训,更准确地指明“戴”为尊奉、拥戴,与“奉”同义。 清代有尊汉之风,特别是以惠栋为代表的吴派更是“唯汉是信”。章太炎在《左传读》中也推重以贾逵、服虔为代表的汉代经师之说。如《僖公二十六年》:“公使展喜犒师。”服注:“以师枯槁,故馈之饮食。”太炎引李贻德曰:“《小行人》‘则令槁禬之’注:‘故书槁爲槀。’郑司农云:‘槀当为槁,谓犒师也。’”又引《淮南子·氾论》注:“牛羊曰犒,共其枯槁也。”佐证服虔之训,指出“犒谓共其劳”,“此乃先汉古义”。[12]又如《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卒,以子舆氏之三子奄息、中行、针虎为殉。”服注:“杀人以葬,琁环其左右,曰殉。”太炎引《周礼·秋官·环人》“则令环之”郑司农注:“环人主,今殉环守之。”以证服注,指出“殉为琁环死者之名”,“凡环皆曰殉环”。[13] 不过,太炎对于汉人旧说也有所取舍。如《闵公元年》:“亲有礼,因重固。”《正义》引服虔云:“重不可动,因其不可动而坚固之。”太炎指出服注“本《襄十四年》‘因重而抚之’为义”,用于“因重固”之训不妥,而认为“因亦亲也”,引《诗·大雅·皇矣》传、《仪礼·丧服传》注、《广雅·释诂》“因,亲也”为据,并指出《新书·傅职》“天子不姻于亲戚,不惠于庶民”[14],“姻亦亲也”,即《周礼》“孝友睦婣任卹”之“婣”(古文姻),“因、姻同”,“此亦可补训故者也”。[15]此例同时也说明,在太炎看来,《新书》中的用词常能反映贾谊对《左传》古义的理解,所谓“贾生训故,见《新书》”。[16]再举一例,《闵公二年》:“昔辛伯谂周桓公。”杜注:“谂,告也。”洪亮吉《左传诂》已引《说文》“谂,深谏也”,指出“谂训,《说文》为长”。太炎进一步引《新书·辅佐》:“则职以箴,则职以谂,则职以证[17],则职以谏。”指出“谂与箴、証、谏并言,则为深谏甚明”,认为“太傅已有训故矣”。[18] 作为乾嘉学派的“殿军”,章太炎的“小学”是乾嘉学术的直接继承。他说“《左氏》古字古言,沈、惠、马、李诸君子既宣之矣”,但对汉代典籍如贾谊、司马迁、刘歆等人著述中所留存的“孤文犆字”,“惠氏稍稍道及之,犹有不蔇,故微言当紬”,又言“近儒如洪稚存、李次白,劣能征引贾、服,臧伯辰虽上扳子骏,亦直捃摭其义,鲜所发明”。[19]太炎参考和承继前人研究,同时又推陈出新,独有创获。举例而言,《左传读》引惠栋《左传补注》十余条,其中有肯定惠氏之说者,如《昭公元年》:“风淫末疾。”贾逵以“末疾”为“首疾”,惠栋《补注》引《逸周书·武顺》曰:“元首曰末。”太炎是之。[20]也有指正惠氏之误者,如《昭公二十六年》:“鑋而乘它車以归。”太炎指出“磬形之左卬右氐,正如人足有左无右,或有右无左,亦偏氐偏卬也”,因而认为“鏨之得谊于磬”,“乃惠氏《补注》以錾为之讹,则以后出字而议本字矣”。[21] 章太炎不仅借鉴、吸收清代学者治《左传》的成果,而且广泛参考清儒其他相关的考据。如《宣公十二年》:“有律以如已也[22],故曰:律否臧,且律竭也。”“已”“且”二字,古无明解,太炎谓二者皆训“此”,其依据是戴震以《尔雅·释诂》“已,此也”释《庄子·齐物论》“已而为知者”“已而不知其然”之“已”。[23]又如《隐公五年》:“郑祭足、原繁、泄驾以三军军其前,使曼伯与子元潜军军其后。”太炎引王念孙《广雅疏证》:“军、运、围,古声并相近。”认为“军其前、军其后者,围守其前、围守其后也”。[24]再如《左传读》引俞樾之说十余条,遍及《茶香室经说》《群经平议》《诸子平议》《春秋名字解诂补义》《古书疑义举例》等。《春秋经·昭公十三年》:“夏四月,楚公子比自晋归于楚,弒其君虔于乾溪。”太炎援引《古书疑义举例》,说明“古有一字作两读例”,并指出:“《经》文‘归于楚’,楚字当重读,云:‘楚弒其君虔于乾溪。’”[25]这条根据前人归纳的古书文例,解决了经文释读中存在的问题。 二、《左传》与群籍相互参证 章太炎坚信《左传》的传授系统,“尝上溯周汉,得其传人,有所陈义,则以孙卿、贾傅为本,次即子骏父子”[26],又指出“左氏既作《内传》,复有《左氏微》说其义例,今虽亡逸,曾、吴、铎、虞、荀、贾、三张之言,时有可见(谓张北平、张子高、张长子),皆能理董疑义,闿圜雅言”。[27]因此,他勾稽周秦两汉典籍中与《左传》相关的内容,一方面以此佐证《左传》的授受源流,另一方面通过比照和参证解释经传词义。 《左传读》征引群籍至为繁富,包括《国语》《荀子》《管子》《墨子》《庄子》《韩非子》《晏子春秋》《吕氏春秋》《史记》《淮南子》《新书》《说苑》《新序》《列女传》《汉书》《论衡》《后汉书》等。章太炎撷取他书中的相关内容,作为《左传》训诂的依据,约有数端。其一,利用古书提供的具体语境以明确词义。如《文公十七年》:“鹿死不择音。”服虔注:“鹿得美草,呦呦相呼,至于困迫将死,不暇,复择善音?急之至也。”杜预注:“音,所茠荫之处。”服读“音”为本字,杜“则谓借音为荫”。太炎引《后汉书·皇甫规传》:规惧不免,上疏自讼曰:“今见覆没,耻痛实深。《传》称‘鹿死不择音’,谨冒昧略上。”又引《庄子·人间世》:“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据此认为“服说合古义”。[28]其二,利用相关文献的异文来阐释词义。如《昭公八年》:“民听滥也。”《说苑·辨物》同,《论衡·纪妖》“滥”作“偏”。太炎认为此必贾谊训故,引《新书·道术》:“动有文体谓之礼,反礼为滥。”《礼记·仲尼燕居》:“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谓之偏。”根据这两条正文训诂指出“滥与偏同是不达礼之名”,“听不从其志色为非礼,心不庄正,听必怳怱”,“以偏训滥,义极精微”。而对于杜注“滥,失也”,太炎认为“大意亦是,而雅奥远不及矣”。[29]又如《昭公八年》:“民力彫尽。”《说苑·辨物》述此作“民力屈尽”。太炎谓“此以屈训彫也”,“屈尽同训而复言”,可知“彫尽”亦为同义并列。[30]其三,利用其他典籍的故训来说明词义。如《僖公七年》:“襄王恶大叔带之难。”太炎引《吕氏春秋·安死》“非恶其劳也”高诱注:“恶,犹患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且王必恶越”《索隐》:“恶,犹畏也。”指出这两条故训可以解释《左传》中的“恶”。[31]又如《僖公十五年》:“岂敢以至。”林尧叟《春秋左传句解》云:“岂敢至于已甚?”太炎谓“林于《传》意得之,然未通训诂也”,引《孟子·万章下》“充类至义之尽也”赵岐注:“至,甚也。”用此故训来解释《左传》中的“至”。[32]再如《昭公六年》:“女夫也,必亡。”太炎引《庄子·列御寇》:“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钜,再命而于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指出“女夫,即而夫”,“轻贱之辞也”。又引《大戴礼记·曾子制言上》:“君子之为弟也,行则为人负,无席则寝其趾,使之为夫人则否。”注:“夫人,行无礼也。”谓“夫人”为无礼之称,亦犹“而夫”。[33] 《左传读》博征周秦两汉经史诸子,使《左传》与群籍得以相互证发。一方面,如前所述,他书中的相关内容可以用来阐释和证明《左传》的词义。另一方面,对于所引群书来说,《左传读》中也有不少颇具价值的训诂材料。其一,先秦两汉典籍直接或间接引用《左传》的内容,或者保存着《左传》的古义,通过《左传》的训诂,这些古书中相关字词的含义也得以明了。如《襄公三十一年》“威仪棣棣”条,太炎引《新书·容经》“古者圣王”章释此四语云:“富不可为量,多不可为数……棣棣,富也……言接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品事之各有容志也。”又引《荀子·非十二子》:“士君子之容:……祺然,蕼然……是父兄之容也。”指出“蕼从声,从隶声,与棣同声”,故“蕼然即棣棣”,“即威仪‘富不可为量’之象也”。[34]又如《宣公十五年》“反正为乏”条,服虔注:“言人反正者,皆乏绝之道也。”太炎引《新书·无蓄》:“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泛败,莫之振救。”指出“泛,即覂,实亦即乏……覂败者,覆败也。言反覆,是与反正为乏谊同……其覂由于少蓄,是乏绝也”。[35]荀子、贾谊传《左传》而用其义,因此,《左传》反过来也有助于训解《荀子》和《新书》。再如《僖公二年》“保于御旅”条,《荀子·荣辱》有“监门御旅”,今本《左传》作“逆旅”,杜注:“逆旅,客舍也。虢稍遣人分依客舍,以聚众钞晋边邑。”太炎引《汉书·天文志》:“觜觽为虎首,主葆旅事。”他认为“葆旅,即保于逆旅也。诸家注惟宋均为近……而训旅字,尚失之”。[36] 其二,章太炎在征引他书之时,常对疑难字词有所解说,其中不乏有参考价值的训释。如《昭公五年》“求诸侯而麇至”条,太炎谓“麇犹圈也”,引《管子·立政》:“圈属群徒不顺于常者。”指出“圈属与群徒同”,“尹知章泥于圈槛之谊,乃以圈属为‘羊豕之类’,谬矣”。又引《幼官》:“强国为圈,弱国为属。动而无不从,静而无不同。”释曰“圈者,群也”。[37]又如《襄公十年》:“狄虒弥建大车之轮,而蒙之以甲,以为橹,左执之。”太炎认为“橹读为旅”,引《礼记·曲礼》:“立视五嶲,式视马尾,顾不过毂。”注:“嶲,犹规也,谓轮转之度。”又引《新书·容经》:“手抚式,视五旅,欲无顾,顾不过毂。”指出“所谓旅,即《曲礼》所谓嶲也”,并考证“旅何以为规”。[38]再如《文公七年》“同官为寮”条,太炎引《春秋繁露·官制象天》:“三臣而成一慎……九卿为三慎,以持三公。三公为一慎,以持天子。”太炎指出“三臣,即同官之义。尞,从昚,古文慎也”,解释了何为“三臣成慎”。[39] 三、求其语根,寻其统系 训诂研究在解明字义、词义的基础上,更深层次的是“求其语根”,探求字词“声、义之由来”。[40]章太炎谈及自己的学术理念:“学问之道不当但求文字,文字用表语言,当进而求之语言;语言有所起,人、仁,天、颠,义率有缘,由此寻索,觉语言统系秩然。”[41]他继承小学的求实作风,重视第一手材料,同时又“明其条例,贯其会通,要其义理,探其根本”。[42]这种理念在《左传读》中已多有体现。 章太炎继承乾嘉学者因声求义的传统,认为“同一声类,其义往往相似”[47],也就是说,对于相当一部分形声字来说,声符具有直接或间接的示源作用。《左传读》中有不少条目对声符示源作了揭示。如《桓公五年》“旝动而鼓”条,太炎指出“旝之声义得于氒桰厥者也”,引《说文》:“厥,发石也。”“鳜,角有所触发也。”“,蹠也。”“蹶,一曰跳也。”《尔雅·释诂》:“蹶,动也。”《广雅·释诂》:“撅,投也。”指出上述诸从“厥”之字“并是发义”。[48]又如《僖公九年》:“贪天子之命”条,太炎为证“贪”有受义,引《方言》:“龛,受也。”《释名·释衣服》:“衾,广也。其下广大,如广受人也。”指出“此皆今声而有受义者也”。[49]再如《文公三年》“举人之周也”条,太炎谓:“周者,短也。”引《韩非子·说林》:“鸟有周周,重首而屈尾。”谓:“屈者,短也。”又引《释名》:“船三百斛曰。,貂也。貂,短也。江南所名短而广、安不倾危者也。”指出:“、貂并与周声义同。”[50]又《定公十四年》“宋朝”条,太炎引《摘衰圣》“冠短周”、《天官书》“白虹屈短”,谓:“周、屈皆训短,又同声之证。”又引《广雅·释诂》:“鈯,钝也。”《说文》:“錭,钝也。”这些材料皆可“证周声、出声之通”。[51]《左传读》中多见“声通”“同声”“声谊(义)通”“声谊(义)同”等语,涉及声符示义的材料颇为丰富,有待进一步整理和研究。 字源研究是传统训诂学的重要课题。章太炎的《文始》“在实践上突破两两系源的简单作法,而釆取由一个起点出发、多方系联、归纳词族的系统作法,把字源研究推向新的高度”。[52]事实上,这种作法在其早年的训诂实践如《左传读》中就已有运用和体现。如《襄二十四年》“皆踞转而鼓琴”条,太炎认为“转借为叀”,并以“叀”为起点开始系联:“《说文》‘疐’下云:‘从叀,引而止之也。叀者,如叀马之鼻。’然则叀乃马鼻绳也……《方言》:‘轸,戾也。’《广雅·释训》:‘轸、、转,戾也。’亦通紾……注:‘紾,转也。’叀,以引止马,有转戾抮缚之谊……《说文》云:‘駗,马载重难行也。’一为载重,一为引止,而令马难行则一,故声谊同矣。”[53]认为“轸”“紾”“駗”皆由“叀”孳乳而来。对照《文始一·阳声寒部丙》:“疐从叀,云叀者,如叀马之鼻……则叀有紾转之义。音入寒部,《释宫》‘植谓之传’,即叀字……对转真为紾,转也……为駗,马载重难也。”[54]可见思路基本一致。又如《成公六年》:“民愁则垫隘。”太炎认为“垫、溼声相近,可假借”,并由“溼”而系联“㵞”“湫”:“《说文》云:‘㵞,腹中有水气也。从水、从愁,愁亦声。’水气即溼也,而从愁会意,亦其证矣。《说文》又云:‘湫,湫隘下也。从水,秋声。《春秋传》曰:晏子之宅湫隘。’湫、㵞,声谊略同。”[55]对照《文始七·阳声缉部丁》:“㙷又孳乳为隰,阪下溼也。隰又孳乳为溼,幽溼也。近转侵㙷为渗,下漉也。对转幽㙷为湫,隘下也。溼渗为㵞,腹中有水气也。”[56]可见《文始》在《左传读》的基础上作了更全面的系联。 通过声符示义的揭示和同源字词的系联,章太炎对考释对象的词义内涵作深层次的发掘和多方位的诠解。还以《成公六年》“垫隘”为例,太炎首先指出“垫即慑,犹执之为摄也”,引文献例证和故训材料,谓“慑亦忧愁之意”。同时,“慑字又作惵”,《方言》:“惵,嬴也。”“嬴”为“羸”之误,故杜预训“垫隘”为“羸困”。再者,“慑又通溼”,“《正义》以‘下溼陕隘’比‘羸困’,亦通”。其次,指出“垫、溼声相近,可假借”,并系联“溼”“㵞”“湫”,谓“凡溼谊引申即忧戚”,解释说:“人志郁结不泄则为忧,器物㚃不泄则为溼,故谊相通也。”又引《昭公元年》文,指出“是湫亦与壅闭相近”。又引《说文》读若,指出“阸亦忧,垫、隘皆忧也”。再次,引《广雅·释诂》和《淮南·俶真》,指出“是垫隘、湫隘皆可训忧,而兼取穷尽之谊也”。[57]由上可见,太炎从多个角度论证“垫隘”为忧愁、忧极,可谓反复周详、曲尽其意。再举一例,《昭公二十六年》:“天道不闇。”今本作“謟”。太炎谓“此《传》借闇为謟,实借为蹈”,指出“凡动与变化义近,其声义通者有数证”,此下举多重材料进行论证。其一,从舀之“蹈”“搯”“”“滔”皆有动义;其二,“舀、揄声通”,从俞之“渝”为蹈动,亦训为变;其三,“蹈”,《韩诗》作“陶”训变,“陶”同声之“䛬”,《说文》训“往来言”,亦变动义;其四,“忧心且妯”,《韩诗》作“陶”,《方言》“妯,扰也。人不静曰妯”,“不静,正是动义”;其五,“由、留声同”,“妯又通留、溜”,“留本训止,以为动义,亦治乱、苦快之例”,《管子·宙合》“溜,发也”,“发亦为动也”;其六,《菀柳》笺读“蹈”为“悼”,“其实悼原有动义”,“悼、掉同声”,《说文》“掉”训摇,“它若《吴都赋》之‘腾踔’,又与蹈腾同义”;其七,“古声卓、翟通,而《韩诗》训‘趯趯毚兔’为‘往来貌’,又与䛬训‘往来言’同义”。由此,“观其会通,则知闇借为蹈”,“蹈,动也,即变化也”。[58]可见太炎考察形声字的声符示源,并不局限于具体单个声符,而是作声符互通的系统研究,使一组声符在系统中相互参照,有较强的说服力。[59] 结语 章太炎自言“旧作《左传读》九卷,为作疏之权舆”[60],又云:“尝撢啧于荀、贾,征文于迁、向,微言绝恉,迥出虑表,修举故训,成《左氏读》。志在纂疏,斯为属草。”[61]可见,他曾计划为《春秋左传》撰作新疏,《左传读》“特为此起手准备”[62],可惜这一构想未能实现,不过,其早年研究《左传》的心得,包括对于《左传》训诂的创见,以读书札记的形式得以存留和体现。在《左传读》中可以看到太炎“承袭乾、嘉汉学传统,熟练地运用前人文字音韵学成果,广泛地对《左传》和周、秦、两汉典籍进行比较研究”,“考订诠释《春秋左氏传》的古字古词、典章名物、微言大义”[63],虽然“时或求诸过深”,甚至“鑿空驾远,紊实隳真”,“然破聚讼未決之疑,发千古不传之祕者,自亦不尟”[64],特别是对于词义的考释,析疑辨难,剖解精密,“以声韵求训诂之根源”,“溯其元始之本”,并且“求其统系”[65],反复推求、展转旁通,对于今人依然有较大的参考价值和启示意义。 注释 向上滑动阅览 [1]参考张昭君:《章太炎的〈春秋〉、〈左传〉研究》,《史学史研究》2000年第1期,第14-20页;刘巍:《从援今文义说古文经到铸古文经学为史学——对章太炎早期经学思想发展轨迹的探讨》,《近代史研究》2004年第3期,第61-100页;黄梓勇:《章太炎早年的〈春秋左传〉学与清代〈公羊〉学的关系——以〈春秋左传读〉为讨论中心》,《中国文哲研究集刊》第三十五期,2009年,第161-188页;单周尧:《〈春秋左传读敘录〉的评价问题》,《中国文化研究》2009年第4期,第23-30页;罗军凤:《论章太炎春秋左传学的两次转变》,《求索》2010年第3期,第213-216页;江湄:《章太炎〈春秋〉学三变考论——兼论章氏“六经皆史”说的本意》,《史学史研究》2012年第1期,第40-50页。 [2]参见拙作:《〈春秋左传注〉征引〈春秋左传读〉考略》,《民俗典籍文字研究》(待刊)。 [3]参见单周尧:《论章炳麟〈春秋左传读〉时或求诸过深》,《左传学论集》,台北:文史哲出版社,2000年,第111-130页。 [4]萧敬伟:《读章炳麟〈春秋左传读〉小识》,《孔子学刊》(第一辑),2010年,第103-118页。 [5]郭鹏飞:《读〈春秋左传读〉记》,《中华文史论丛》2014年第3期,第313-339页。 [6]吴冰妮:《〈春秋左传读〉解释经传之方法与特点——从文献学角度出发》,《儒家典籍与思想研究》第五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223-233页。 [7]参见拙作:《章太炎〈春秋左传读〉平议——以训诂为中心》,《在浙之滨——浙江大学古籍研究所建所三十周年纪念文集》,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第77-101页。 [8]《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758页。 [9]如吴冰妮举《襄九年》“弃位而姣”、《昭元年》“子姑忧子皙之欲背诞也”、《庄二十一年》“郑伯将王自圉门入”、《昭十三年》“不可为谋”、《襄二十五年》“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为例。 [10]《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283页。 [11]同上,第503页。 [12]同上,第268-269页。 [13]同上,第312-313页。 [14]《大戴礼记·保傅》作“天子无恩于父母”,俞樾以为“父母即亲戚也”,参《诸子平议》,北京:中华书局,1954年,第559页。 [15]《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203页。 [16]同上,第758页。 [17]《说文·言部》:“証,谏也。” [18]《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213页。 [19]《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758页。 [20]同上,第551-552页。 [21]同上,第654-655页。 [22]朱梁补刊石经经岳氏单注本、《纂图》单注本、庆元《正义》本“已”皆作“己”,章太炎以为非。 [23]《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375页。 [24]同上,第87页。 [25]同上,第604页。 [26]章太炎:《与刘师培》,载《章太炎书信集》,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71页。 [27]《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758页。 [28]同上,第329页。 [29]《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584页。 [30]不过,太炎认为“彫”字借为“屈”,此或可商。 [31]《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228页。 [32]同上,第242页。 [33]同上,第570页。 [34]同上,第540页。刘师培《荀子补释》有相同的解释,不过,他以“蕼”为“隸”字之讹。参《刘师培全集》(第二册),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7年,第321页。 [35]同上,第392页。 [36]同上,第216页。杨慎《古音丛目》卷五“堡”字条引《天文志》,注云:“今边隅有哨堡。”不过,“葆旅”另一说谓饥民采集野菜。 [37]同上,第568-569页。 [38]同上,第459页。廖平《容经浅注》与之观点相同,载《国学荟编》1916年第3期,《中国学报》1916年第5期。 [39]《刘师培全集》,第317页。不过,太炎认为,“《秦风·小戎》毛传:‘胁驱,慎驾具所以止入也。’此因止骖马之入,故云‘慎驾具’,犹云三马之驾具也”。以此证明“三为慎”,恐非。 [40]黄侃:《黄侃国学讲义录》,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247页。 [41]诸祖耿:《记本师章公自述治学之功夫及志向》,《制言》第二十五期,1936年,第147-292页。 [42]王宁:《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前言》,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7页。 [43]章太炎:《国故论衡》,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48页。 [44]《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407页。 [45]同上,第447页。 [46]同上,第652页。 [47]章太炎:《国故论衡》,第51页。 [48]《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122-123页。 [49]同上,第235-236页。 [50]同上,第307页。 [51]《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708页。 [52]王宁:《训诂学原理》,北京: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6年,第127页。 [53]《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493页。 [54]《章太炎全集:新方言·岭外三州语·文始·小学答问·说文部首均语》,第217页。《文始》中“轸”系于“至”下。 [55]《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414页。 [56]《章太炎全集:新方言·岭外三州语·文始·小学答问·说文部首均语》,第412页。 [57]《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414-415页。 [58]同上,第658-660页。 [59]参见陈晓强:《论汉语同源词的声符互通现象》,《民俗典籍文字研究》第五辑,2008年,第215-225页。 [60]《儒藏(精华编八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845页。 [61]章太炎:《与谭献》,《章太炎书信集》,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页。 [62]张素卿:《诠释与辨疑——章太炎〈春秋左氏疑义答问〉略论》,《经学研究集刊》第六期,2009年,第23-40页。 [63]《章太炎全集:春秋左传读·春秋左传读叙录·驳箴膏肓评》,第1页。 [64]参单周尧:《论章炳麟〈春秋左传读〉时或求诸过深》,《左传学论集》,第111-130页。 [65]黄侃:《黄侃国学讲义录》,第243页。 作者简介 王诚,文学博士,2011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现为浙江大学古籍研究所副教授。主要从事训诂学和汉语词汇语义学研究。出版专著《上古汉语动词语义内涵研究》,发表论文三十余篇。 郝瑞卿,浙江大学古籍研究所硕士毕业生(2021夏)。 文章原载于《国学学刊》2020年第2期 转载自公众号:浙大古籍研究所 特别鸣谢 敦和基金会 文章原创|版权所有|转发请注出处 我知道你“在看”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