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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汝明16 张家口一役难忘的教训

难忘的教训

很奇怪,从廿七日早九点,敌军攻占八角台以后,直到天黑,飞机是一架也没来,大炮是一声也不响,同时部队也未再前进……。

恍然想起掳获得敌军大佐所用的地图上,对攻击目标,仅标示到赐儿山、八角台,是很有道理;作业既简明扼要,战术思想,也颇正确。因为,只要占领了这两个要点,整个市区,全被瞰知,也就算完全占领了张家口;目的已达,自不必无谓的消耗兵力了。

我离开省府时,曾对张厅长说要搬几桶汽油来,把没有炸坏的省府厅舍,全都烧掉;免得被敌人、汉奸利用。他是察省人,眼珠转了转才说话,似乎不大赞成。我也恐怕还未撤回的部队看到起火,发生误会也就算了。

我这时站在公路上部队集合点,虽还镇静如常,对陆续到达、通过的各级指挥官、部队、伤患,分别加以指示、慰问、鼓励和抚视,可是,望一望昏暗中充满了弹痕、热血的赐儿山、八角台;轰炸得残破死寂的市区;运送伤亡官兵的车辆、担架,再想一想几年来委蛇迁延,易遭指责,难得谅解,苦闷的处境,而又力不从心,付出这大的牺牲代价,未能尽歼来犯的敌人,以泄积愤;不由得洒出几滴酸辛泪!而这一役所得的教训,也刻不能忘了。

兵学上好像有个原则:“战略服从政略”,这原来是不错。倘这个政略是委曲的,那么其中的军事,就难乎为继。

当时在华北的情势和张垣作战,就饱尝过这种滋味。因为三样事,便决张垣的命运:

第一是《塘沽协定》决定了华北局面,而且明白规定不准设防。这一条日本人非常注意。而且政府在七七事变以前几年中,只在长辛店一带,派有工兵部队,秘密作了些钢筋水泥的机枪一类掩体,一做好马上就用土盖上,伪装掩蔽起来,从没有再前进一步去构筑;此外也再没有听说政府和军部有什么做工事的计划指示,更没有听说过“国防工事构筑费”的名称。

芦沟桥没有既设工事,省境上也无法预作工事。至于境内交通线上中外人士常到的地方像八达岭、南口一类地点,究竟应面对哪一方作工事?恐怕在事变前,谁也无法确定;纵然上峰有作工事的指示,于此谅也无法着手。而且,当时日本特务机关,到处都是,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抗议”,麻烦得使你头痛!

举个例子:有一次张家口的日本特务机关长大本,手拿一本在儿童节我赠发给各学校,用以激发儿童、学生民族精神抗日意志的民族歌曲,到省府向我纠缠抗议,我非常不快,几乎翻脸;但又必须忍耐。

大本走后便马上严令教育厅、保安处、警务处彻查,并对涉有间谍——那时一般都叫做汉奸——嫌疑的,统予查明监视;战事一起,即逮捕法办!

由于外交上的苦闷,以及地形地质的关系,我也曾几次秘密研究,终碍于事实,没法进行。不得已仅在赐儿山、水母宫中间要路口,就战术着眼,借充实美化风景区的名义,费尽心机,迤逦添筑了几处亭、台、小庙;这就是张垣战役唯一可用的工事。

第二是指挥协调,有很大缺憾。我这方面的作战,是同时受阎长官指挥,在阎下面实际负责的是第七集团军总司令傅作义。我是以副总司令名义率一个师和地方团队在张家口这面作战;由傅派一个旅进驻柴沟堡、孔家庄附近地区,掩护我的侧后。

哪知到危急关头,敌人却忽从背后孔家庄攻上来,我陷于包围孤立,这时才晓得孔家庄只到过一个营。就是一个营也好,但又很快撤走,都没有一声通知,真是憾事!

但自范长江随军到察,以至我解甲的十几年中,所遭掣肘计算,又何止一次?

所以好多朋友说我胸无城府,又吃大亏;古时李晟伐竹止谤,早已证明快性人要总归失败。可是,人如不能相见以诚,专事倾轧打击,个人事小,对国家而言,那才是莫大的不幸!

第三、武器不如敌人是最大原因。当时我们不仅没有战车、飞机、大炮,即便是重机枪也没有。二十九军的步兵团,原来本有重机枪一连(重机枪六挺),在七七事变前两三个月,不知什么人的主意,下令各团把六挺重机枪统统缴交军部,另换回十八挺轻机枪。

为这事我曾数次打电话、打电报仍要重机枪,终无结果。所以神威台一役,没有步兵重兵器,官兵都叫苦。谁都懂轻机枪压制不了敌人的重机枪(重机枪弹一带二百五十发,轻机枪才三十发),射程也近,威力相差何只十倍。

王营长宪存在神威台作战,打急了,他自己便取过轻机枪与敌重机枪对打,不幸被打中头部阵亡!那时官兵只凭一腔热血作战,不顾牺牲;平心而论,也够可歌可泣了!

转进、改编、腾谤

廿七旅换好军装后就驻在宣化、沙河以东,准备应援常峪口。常峪口吃紧,便把廿七旅开上去,敌人看到有援军开到,未再积极攻击。

这时,廿七旅就在后面,掩护全军转进。八月廿七日夜,我由宣化渡过沙河,于二十九日夜,到达蔚县;部队稍加整顿,便依照命令开往石家庄,由蔚县到石家庄,都是险峻的山路,像倒马关、插箭岭,更是难走。

大小汽车都无法通行,于是就让张厅长一行,负责带同省府人员,坐汽车到太原东南的榆次县去请示、待命、处理。我带着部队,穿越山地,于九月八日到达石家庄。

休息了几天,又奉命向河间开拔;这时二十九军军部及卅七、卅八、一三二等师均在河间一带。我便沿深县、武强前进;九月十二日先头部队已到献县,而二十九军又奉命南调。

这时河间一带,大雨连绵,平地水深数尺,一片汪洋,运动困难;仍然回向枣强到冀南清丰、内黄、大名一带;军部驻大名城内的中学。

十月初敌军进攻石家庄、娘子关,二十九军奉命前往石家庄夹击敌人。我每次打仗,不是包抄敌人,即是绕攻,这次由清丰出发,经平乡、隆平、赵县,直扑石家庄,才一过赵县,在石家庄以南六七十里处,即与敌人一个联队遭遇,由午战至二三点,敌退。

此时,晋军已退入娘子关。所以第二天敌人的兵力俱集中于我,飞机也派来侦察。这一仗又阵亡一位留法的旅参谋长陈先正、副营长王有才、连长祝兴邦等官兵百余名。

合击的作用已失,二十九军又奉命向冀南、鲁西一带集结,就经高唐、聊城、阳谷、寿张过黄河。这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剧烈的大战,都是忽南忽北的战备行军,但部队却很疲劳。

于经过高唐时,我特别去探望马玉田旅长的老太太,马旅长在张北阵亡,家境贫苦,抛下老太太、马夫人和一个幼子龙海同住在一栋土坯平房里。

到他门口一下马,心里便有些凄凉;等她们一见到我,就悲恸失声!面对他老母、赘妇、孤雏萧条无依的悲惨境遇,马旅长的英采和他忠勇壮烈的事迹,忽又活现在眼前;既痛死者,对生者亦不知道怎样安慰才是。

我本想把她们全接出来,代尽养教之责,因为老太太不肯离开家乡,只好留些钱,作生活费用;又嘱托县长,好好照顾,才黯然离去。

这时,二十九军奉命改编为第一集团军,下辖五九、六八、七七三个军。

五十九军军长由总司令宋先生暂兼(张自忠在平津尚未回来),七十七军军长是冯治安,六十八军军长是我。这七七、五九、六八三个军的番号,数字相加都含两个“七”;一个明的“七七”,两个隐含的“七七”;暗示我们不忘这个日子——“七七”,要更团结奋斗,意义是很深长。

七七事变,我们的忍辱负重,已到无可再忍。

南苑方面,既遭受敌人袭击,损伤很大;接着张家口方面,和优势的敌人,十天血战,伤亡亦极惨重。序战结束,长期抗战,甫经开始。

部队正当改编转战,民心士气正在激昂的时候,号称顾问的记者范长江这时便用他尖刻的文字,在汉口《大公报》,单独对我大肆诬蔑、诋毁,造作莫须有的事,危言耸听,诉之国人。

说什么不让中央军入察,不设防,一枪未放……把可能罗织的罪状,一股脑儿加在我身上;当那个时机,凡看过他那样文章的人,有谁不认为是响亮耸动,堂皇严正!

真是危疑震撼,不可终日!这和以后到台湾解除兵柄时,也有报章杂志登载文章的情形差不多。

但是内省不疚;相信上官的英明,局内诸公的公正,终无一言自辩,也不用置辩。因为有目的攻击,是愈辩愈煞有介事的。

可是,当时满怀孤愤,不由不对这些手段心机,异常扼腕!不过,他们对人、事、时、地、物,居然会这样编派、利用,这给我的创伤,非常深刻。

敌后两面作战

我这一军,到了鲁西,军部驻在菏泽。

菏泽,原是曹州府治,老百姓仍都称菏泽为“曹州府”,是鲁西重镇,街道整齐,市面繁荣,民风朴实。柿饼、霜糖是此地名产;尤其郊外的牡丹园,美丽壮观,更为出名。

据说抗战以前,培养牡丹的,每在冬季,便小心的运往两广一带,等到年关,要正含苞欲放,便拿出去卖。

那里的风俗,说是无论贫富,家家都要买枝牡丹,象征吉祥富贵,可赚很多钱回来。又说,从前此地饭店的名厨子,会做一道甜、香、鲜、脆的名菜“炸牡丹”,也很有名。

这年偏发生大地震,菏泽、东明一带,灾情最重,间歇持续了很久。许多房屋都倒塌了,城墙也坏了,死伤不少人。据说有好些人家,房子随着震荡陷没,一转眼又合成平地,很骇人听闻!

我来到时,震期已过,但是看到残破的城门楼,斜裂未倒的深宅大院,老百姓凄苦的脸上仍带余悸;市面很是冷寂。只有距天主堂不远,靠近城角的半新宅院——萧之楚的房子,算是完整;既旷大,又清静,我就住在萧的房子里。

河北的老百姓对抗日,异常热烈支持。一到鲁西就想起:如果有部队在爱国的民众的合作下,对敌人进行扰乱、袭击、破坏,一定会对正面作战,有很大帮助。

于是就决定派温德恒步兵团,在道口、滑县、内黄、清丰、大名一带游击敌人。在廿六年十二月及廿七年一、二月——三个月内,先后袭击敌军,斩获颇多。

就中内黄一战,更获辉煌胜利。敌军是一个新编成的联队,才到中国,即进驻彰德,担任维护铁路交通。因常受我军破坏袭扰,他们便向内黄围剿,偏巧中了温团埋伏,打得很激烈。当时我接到电报,只知道击毙敌人很多;后来获得敌军自己发表的文件,才知道联队长亦被打死。

除温德恒团外,还派有胡和道骑兵团,在黄河以北馆陶、临清、德州及津浦路沿线袭扰敌人。因为胡团是骑兵,活动范围既广,机动力也很大,战果也更为丰硕。最值一提的是在平原火车站,一下把敌军保护车站的几十人全部消灭;并活捉了三名,解送重庆。

温、胡两团长,于廿六年底,曾先后向我报告,大意是:各重要村镇里,陆续发现有自称是敌后工作人员的,向民众宣传民族统一阵线,大家要起来共同抗日等。并说要把老百姓组织起来训练;他们带有《游击战》、《苏联五年计划》一类的小册子……。

温团后来调回;胡团一直持续到三十一年。因为在鹿瑞伯主持黄河以北军政期间,胡的骑兵团,就让鹿指挥。等鹿瑞伯回重庆时,胡团才回来。来台后,温德恒在北部一个工厂当工友,维持生活,胡和道在台中铁路局亦当工友,因年龄已高,积劳成疾,去年已病故!

在廿六年十一月间,委员长召集全国军长以上的将领,在郑州开会。会中有好几次训话;对我有一次个别训示。他强调:对日作战,不经十年八年的艰苦,不会成功。命我转告各级官长了解。我对委员长的说法,是深信不疑。

返防后,就分往各地,召集官长,转达委员长的训示,勉励作长期苦斗的准备,不达胜利的目的,决不停止!

那时改编为军,军部参谋长是崔贡琛(在廿九年抑或是卅年,我记不清,在重庆政府曾有一次全国参谋长抗日论文考试,崔贡琛在全国参谋长中得了一个第一名,以后当一四三师的师长,胜利后到南京开会,不幸撞车死在南京。他有一个女儿名崔萍淑,于卅八年随军来台,于一九五一年嫁给一位高效斌先生,现住台南),参谋处长董熙,秘书长李振翊,副官处长郭天民,军需处长郭肇峰(现均在台)……。

下辖九、一四三两个师(每师两旅),一个独立旅,大约一个星期,才分别训话完毕。

瓦子口击敌

二十七年台儿庄会战时,我在菏泽,不久就接到命令开往徐州归李宗仁指挥。

部队遂即开始行动,一到徐州,李即下令向台儿庄前进。等先头部队走了四十余里,又奉到命令改向徐州西南萧县附近布防,掩护大军撤退。

于是马上把部队追回,当天晚八点就由徐州出发。一方是任务急迫,一方是避免敌机的侦察轰炸,故常夜行军;天尚未亮即到萧县城。在城里留了一团人驻守,其余部队便在县城以西展开布防,构筑工事,以阻止敌人从徐州方面来向我转进部队追击。

早九点左右,我最西端的部队胡光武团一个营长,忽然发现远远有部队从蒙城方面向北急进,方向正对着陇海铁路线的砀山、黄口——在徐州西约百余里;还不清楚是友军或是敌军。

这营长当即派了一班人前往侦查,走近一看,却是日军,已大部通过。当时这一班就紧随敌人,一面报告一面射击;哪知日军对这几个人,既不还击,也不理睬,一劲儿紧向北跑。营长用电话直接向我报告完了,就集合全营去追;我也叫胡团长马上带两营去接应;结果追了三十里也没追上。

就行军长径估计,可能有一个联队,本来掩护转进命令的主旨,是针对徐州当面之敌而发;各方的情报通报,也没有显示南面发生敌情的迹象。也就是以防备徐州以北的敌人,向西向南追击为着眼而处置的,所以全军都注意东北方面。

既发现了这股敌人,不能不对南面加强戒备。于是急令李金田旅长就蒙城方面布防。命令下达不过三四小时,南面果然又发现敌踪——大约有一个旅团向北急进。

先头快行抵瓦子口我旅长布置好的阵地前,我军官兵早就掩蔽;敌军大概没料到在这里会发生问题,一直前进,也未发现我军,正好侧向我军阵地行进。敌人前面是骑兵数百人,跟着许多辆大小汽车;远远看到有后续大队。

这种侧敌行军,是犯兵家之忌的;旅长捉住这难得机会,一传命令,部队同时开始射击——枪炮一阵快放,敌人猝受打击,惊慌回窜;有一小座车的军官,刚探出车门,即被打死,被车内人员拉回车内;其余骑兵、汽车也都向回逃,准准确确的打中了不少。

以后敌方消息证实,在这里阵亡了一个旅团长,骑兵打死一百多。这一仗掳获的敌人大洋马即有八十几匹。不久蒋夫人命黄仁霖先生派刘毅夫前去慰问伤患官兵,我曾烦他顺便带了两匹战马到重庆送给黄,作为纪念。

从这一旅团的行动判断——不是企图向萧县截击我军,便是向陇海的砀山、黄口前进,进行破坏、截击。可是在瓦子口被我军痛击向南逃走后,随即派出部队,跟着威力搜索,直到夜里,未再看见敌人,徐州方面,也没敌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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