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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霆爷——故里人物志(38)

(照片来自网络)

润霆爷,名光培,字润霆,是泽霆爷的胞弟。“二洪”应该是他的乳名(也称“小名”)。

在过去,一个人有名,有字,还有号,三者有着明显的区别。名,是在社会上使用的个人的符号。自称用名,称人以字。除了长辈或上司,一般只能称呼人的字,而不能直接称呼名,尤其是小名。身为同胞兄弟,人们对泽霆爷称呼的是字,对二洪爷称呼的却是名,而且是小名,也能看出二人在人们心目中地位的不同。

之所以在称呼问题上有差异,主要还是因为泽霆爷是读书人,当过官,人们自然会高看一眼;而二洪爷没取得过功名,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民间的说书艺人。过去的艺人社会地位非常低,属于“臭老九”之列。也许这也是人们直接以名称呼二洪爷的原因之一。

但是,这样称呼他,并不意味着二洪爷在村里威望低;相反,由于他的幽默与平和,反而给人以亲切的感觉。他的语速很慢,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死死的盯住你,而且,两三个字一顿,但绝没有半个废字。他说出话来,把别人逗得直不起腰来,他自己却满脸严肃,仿佛别人的笑,与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正因为大家都愿意听他说话,往往他走到哪里,人们就跟到哪里;要求他“唱一段”,他也不推辞,果真就来一段。

二洪爷自打年轻就会说书。所谓说书,指的是唱西河大鼓,冀中一带流传的民间说唱形式。一人用三弦伴奏,另一人一手敲鼓,一手打鸳鸯板,边说边唱。过去,有这门手艺,就可以在江湖上混饭吃。二洪爷的儿子固锡叔也会说书。爷俩走村串乡去说书,以此挣钱糊口。在卖艺过程中,风度翩翩的固锡叔还打动了一位姑娘的芳心,这就是后来的固锡婶。固锡婶也会唱,她的嗓子高亢洪亮,唱出来婉转动人。他家的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乐观,经常天一傍黑,二洪爷他们胡同口就响起鼓声。这时候,母亲就会对我说:“你二洪爷家又揭不开锅了。”我们一帮孩子兴奋地跑去看热闹。果然,在那里固锡叔弹弦,二洪爷和固锡婶轮流唱。人们从村里各个角落聚拢来,胡同口很快就聚集起一大堆人;有的人甚至端着饭碗来,边吃边听。只见二洪爷清清嗓子,一边敲鼓,一边打板,慢悠悠地唱起来:

太阳出来照东墙,

东墙西面有阴凉。

娘的哥哥是小孩儿的舅,

小孩儿的姥姥是娘的娘······

二洪爷有哮喘病,唱的时候,嗓子里象有只风箱,咕哒咕哒地响,听得我们都捂着嘴笑,却不敢乐出声来。正唱着,二洪奶奶迈动着小脚,颤巍巍地走来,附在二洪爷耳边,小声说:“咱晚上吃什么?”人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哄的一声笑起来。二洪爷不气也不恼,用鼓捶向后一指,示意她退后,自己接着唱起来。

过去讲究饱吹饿唱。没有饭吃,还能自娱自乐,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牵着猴子要饭——穷乐呵”。

二洪爷不但会唱,还会画,是那种戏剧年画风格。文革期间,人们都要写大字报,二洪爷却画了一幅大批判的画:一个带着“造反派”袖标的年轻人,一手高举古代戏剧里的鬼头刀,一手揪着“走资派”。画面形象而生动,引得许多人驻足观看。

祖父与二洪爷关系很好,所以,他也是我家的常客,老哥俩还不时喝点。祖父面目清癯,鹤发童颜,尤其是那一丛美髯,秀朗飘逸,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二洪爷生得人高马大,耳肥面阔,胡子却疏而黄。炕上放一方桌,二人相对盘膝而坐。靠炕的煤炉上,有一只烫酒用的长颈锡壶。斟酒时,将壶从炉子上取起,斟上以后,顺手又放回原处继续热着。桌上的下酒菜,几乎永远是两小碟,只不过每次略有变化而已。一碟是红豆腐,二分钱一块,从村里小铺买的;一碟是母亲现做的,或是碧绿的炒扁豆丝,或是雪白的炒萝卜片,或是腊肉烧白菜,或是水煮花生米。有的时候多一盘母亲自已腌制的小菜,韭菜花、蓖麻花、糖蒜或辣椒之类。秋后被人家扔掉的未成熟的花生,嫩小而干瘪,变成了黑黄色,用盐水一煮,用来佐酒,连壳带果,一并嚼了,也相当好吃。

二人隔桌相对,细嚼慢饮,说话声音很低,文质彬彬的,很绅士。不论谁给谁满酒,对方都会用手一迎,以示礼貌;喝的时候,两人同时举杯,相邀共饮,颇象一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老夫妻;杯到唇边,轻轻一抿,酒未见少,却听得口里发出响亮的品呷声,很陶醉的样子。二人边说边饮,说的都是陈年往事,有时也会提到眼下发生的大事。比如有一次,就提到批判刘少奇“黑《修养》”,二洪爷给祖父解释“修养”的含义,就拉着长声道:“修者,去也;养者,成也。”反正我在一边听着也听不懂。

两人说的话比喝的酒要多得多,说半天话,才端一次杯。吃菜就更是如此,不知多长时间,才会抄起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似嚼不嚼,只见下颌缓慢地蠕动;吃酱豆腐时就更细致,用筷子头在软软的豆腐边略挟一点,甚至只蘸了些红汁儿,送入口中,呷得也有滋有味。这一壶酒,从上午十来点钟,一直喝到下午两三点。母亲知道二位老人的习惯,从不催促,一直到两人的酒兴、谈兴都尽了,祖父一声悠长的“上饭”,母亲这才将金黄的小枣棒子面窝头和葱花热面条端上来。酒足饭饱,打一个响嗝,然后穿靴下炕。祖父总要将二洪爷送出老远,才回屋歇了。

这顿酒如老哥儿俩的友情,醇厚绵长,那才叫个品味,那才叫个境界,那才叫个层次!这样的喝酒场面,如今是愈来愈少了。现代人的浮躁,使人很难再真正静下心来,去细呷慢品地去享用那壶中日月了。生活节奏的加快,使人们的屁股哪里还能坐得下来?牛灌驴饮,鲸吞狼咽,如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未尝出是个什么味道,早巳滚下肚肠了。这虽也爽快,却也少了相对而酌的那份悠闲,那份自在,自然也少了那份韵味。

2018-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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