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还有几年 世子府,夜雨淅沥。 陈沅澄坐在窗前发呆,耳边传来雨点落在瓦片上,其间还伴随着打更人的声音。 “小姐,已经三更天了。”一旁的丫鬟碧千将温好的药膳端来,小声提醒。 望着不远处漆黑的书房,陈沅澄苍白指尖在瓷碗上摩挲:“世子还在外面?” 碧千回道:“世子今日去了郊外围猎场狩猎,想来这个时辰已在秋风庄歇下了。” 陈沅澄听后点点头。 顾政辰常与世家公子一同狩猎,秋风庄是他狩猎休息之所。 这时,守门的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 “世子妃,刚刚秋风庄的下人来府里传信,让您赶紧去一趟庄子。” 他的语气太过于着急,陈沅澄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围猎场猛兽众多,莫不是顾政辰遇到了危险? 思及此处,陈沅澄不由得担忧:“我现在就去,碧千,你先进屋歇息吧。” “小姐,现在都这么晚了,奴婢不放心您一个人。” “不必多言,回去吧。” 大雨倾盆,道路泥泞,马车卡了轮子停滞不前。 陈沅澄心中担忧顾政辰,顾不得雨势下了马车一路小跑着进了秋风庄。 雨水落在身上,她浑身湿透,异常狼狈。 秋风庄。 院子里除了顾政辰还有几个与他交好的公子哥,正在举杯畅饮。 那些公子哥见陈沅澄如此模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嘲笑。 陈沅澄并未在意他们的目光,她看着伏在桌上的顾政辰,敛了敛神。 “凌。”她轻唤一声。 顾政辰睁开眼,在看见陈沅澄的那一瞬,眼底浮现几缕厌恶。 “你来作甚?本世子警告过你不要出来碍眼,滚!” 顾政辰一把挥开陈沅澄欲意扶他的手。 陈沅澄没有防备,本就虚弱的身子朝旁边倒去,头更是撞到了柱子。 一阵剧痛传来,陈沅澄两眼发黑地倒在地上僵了许久,才缓过这阵痛。 陈沅澄看着旁人幸灾乐祸的神态,心里涌上一阵心酸。 但凡顾政辰对她有一点情意,她都不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陈沅澄趔趄起身,看向顾政辰的眼神带着一抹哀凉。 “凌,我们回府吧。” 顾政辰扫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锋利:“你是你,我是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庄子,在小厮六方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我们走。” 六方有些犹豫了看了一眼还在后面的陈沅澄,小心翼翼问道。 “世子,不等世子妃了吗?” “本世子孑然一身,何曾有妻。” 陈沅澄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第二章与我无关 世子府。 陈沅澄孤身走了回来,一身雨渍和泥泞。 顾政辰冷冽得视线落在她身上:“今日为何去秋风庄?” “庄子里的小厮说你出了事,我担心……” 陈沅澄话还未说完,便被顾政辰打断。 “怎么?怕本世子死了要守寡?”他冷笑道。 陈沅澄心底一阵涩痛,无力摇头。 她的关心,在他眼中向来一文不值。 “放心,就算你死了本世子都会好好活着,毕竟本世子得带着你的死讯去告慰虞萱的在天之灵。”顾政辰讥诮道,眸底的厌憎毫不掩饰。 陈沅澄心头一哽,沙哑开口:“虞萱的死与我无关。” 三年前,圣上赐婚二人,和顾政辰交好的邻国公主虞萱被迫嫁给太子,没多久便香消玉殒。 顾政辰始终认为是陈沅澄费尽心机嫁给自己,又给太子说了歹毒之言,才导致虞萱惨死。 陈沅澄解释了一次又一次,可在顾政辰眼中都是苍白的狡辩。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等着谎言被戳穿的那天。” 他的语气如同利刃,直直刺进陈沅澄心里,疼痛难忍。 “三年夫妻,你就这般不信我?”她有些喘不过气。 “夫妻?你也配?”顾政辰嗤笑一声,转身进了书房。 陈沅澄噎住。 身为前丞相之女,父亲被人诬陷谋逆之罪押入了地牢。 她这戴罪之身,的确配不上备受圣宠的世子。 陈沅澄看着顾政辰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入心底,整个人都冷到忍不住颤抖。 “咳咳……” 陈沅澄掏出帕子,捂着嘴一阵接一阵的咳嗽。 看着帕子上的血迹,她苦涩一笑:“我确实会死在你前面……” 翌日。 陈沅澄服下药膳,去了前厅寻顾政辰。 今日是探狱之期,她想去地牢看望父亲。 顾政辰在用早膳,见她过来,眼皮都没抬。 小心翼翼的问:“凌,能借一下你的令牌,允我去趟大牢看望父亲吗?” 顾政辰好似没听见一般,放下碗筷直接起身离开,没给一丝回应。 陈沅澄咬着唇,难言的苦涩让她狼狈地站在原地。 明知道与自己有关的一切,顾政辰都会不闻不问,为何还要来自讨苦吃? 陈沅澄转身回了院子,从上锁的木盒中拿出几张地契,吩咐碧千出去转交故友。 眼下,没有令牌可入大牢,只能用这个法子筹钱进去了。 不一会儿,碧千匆匆跑了回来。 “小姐,程公子来了,正在府门外!” 陈沅澄心中一喜,脚步匆匆的出了府。 府外转角处,程睿哲一身月白色衣裳,正在马车边静候着。 “睿哲哥。”陈沅澄出声唤道。 程睿哲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由得皱眉:“沅澄,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无碍,只是这两天没睡好。”陈沅澄闪烁其词。。 程睿哲知道她因其父亲入狱一事焦头烂额,便也没再追问。 他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递给她:“那几间铺子已经帮你卖了,有两家成衣铺收益不太好,出价较低,但也过得去。” “没关系,谢谢睿哲哥,给你添麻烦了。” 程睿哲摇摇头,只是看她的眼神里隐藏着一丝怜悯。 “陈伯父的事太过棘手,你切记要照顾好自己。” 陈沅澄轻轻点头,心底闪过一抹苦涩。 如今的她,根本没了照顾自己的资本。 忽然,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了拐角处,神色暗沉。 “看来,本世子打扰二位了。” 第三章记住你的身份 陈沅澄转过身,瞧见浑身散着冷气的顾政辰,连忙解释道。 “凌,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政辰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陈沅澄的手,把她手里的银票抢了过来。 “陈沅澄!我应王府是刻薄你了还是让你没饭吃了?” 顾政辰把手里的银票扔向程睿哲,拉着陈沅澄转身就回府。 程睿哲担忧陈沅澄,正要帮她说话,却见她朝自己摇了摇头。 只是陈沅澄这一回眸神态,落在顾政辰眼中却成了眉目传情。 他心底没由得地一阵烦躁,眸光里的冷意加深。 “陈沅澄,你记住你的身份!” 陈沅澄一怔,心底痛意泛滥。 “我只是想筹钱……” 顾政辰却不想听她解释,极不耐烦的吩咐道:“换身窄袖束装,即可随我出府。” “去哪儿?”陈沅澄下意识问道。 “给你一炷香时间。”顾政辰说着,唤来碧千后转身出了房间。 陈沅澄想问他是不是要带自己去大牢探望父亲,但瞧着他那阴霾的神情咽回了嘴里的话。 马车驶出京城,往丛林茂密的郊区走去。 陈沅澄瞧着不远处的秋风庄,一时间愣住:“这是围猎场?” 顾政辰没接话,待马车停下便径直走了下去。 陈沅澄紧了紧手中的帕子,跟在了他身后。 庄子内已经有好些个公子哥换好了骑装,身边多多少少都带着女人。 陈沅澄瞧着那些穿着花枝招展的女子,心底有些不安。 这时,有个公子哥上前来调侃了一句:“世子怎么把世子妃带来了?” 顾政辰无谓地笑了笑:“你们都带妾,本世子自然也要带个人。” 陈沅澄一怔,心底五味杂陈。 别人带妾,顾政辰带妻,其中贬低她的意思已经毫不掩饰了。 “今日我们带妾骑马,为狩猎增加乐趣,亦为半月后的皇家围猎做准备。”一旁的公子哥开始讲解规矩。 陈沅澄脸色倏然一白,她拉了拉顾政辰的衣袖,小声道:“凌,我不能骑马。” 她所剩日子不多,甚至可能会在顾政辰面前…… 顾政辰紧皱眉头:“你去年还参加了皇家围猎获得女子头筹,怎么今年就不行了?别在我面前矫情。” 陈沅澄紧咬着唇,神色带着几分措手不及的狼狈。 在顾政辰的催促下,她艰难地上了马背。 “你能慢点吗?”陈沅澄小心翼翼问道,带着一丝祈求。 今日出门忘了饮药,此刻心口传来的悸痛,让她脑袋都有些眩晕。 顾政辰坐在陈沅澄身后,牵着缰绳冷笑道:“陈沅澄,你到底要矫情到什么时候?” 陈沅澄身子一僵。 “你可知若此刻与我同骑的是虞萱,她会说什么?”顾政辰嘴角噙着一丝讥笑,神态轻蔑,“她会说,我们一定要赢过所有人,获得头筹。” 说着,他抬起陈沅澄的下巴,语气冰冷:“你不是想代替她吗?连最基本的这一点都做不到?” 陈沅澄心脏猛地收紧,尖锐的疼痛向她一阵阵袭来。 缰绳拉紧,骏马驰骋。 陈沅澄攥紧衣角:“我若做到了,世子可否对外公开,你已有妻。” 第四章痴心妄想 顾政辰轻笑一声,满是鄙夷:“痴心妄想。” 不等陈沅澄反应,他一鞭子抽下去,马儿受痛便如箭一般向前跑去。 一股熟悉的腥味涌上喉咙,陈沅澄慌忙捂住嘴,努力咽回去。 顾政辰见她身子颤抖,神情带着痛楚,似是在竭力忍受什么。 他心底涌上一抹异样之绪,想到虞萱,他又狠下心来夹紧马背,加快了速度。 一抹腥锈直涌喉头,陈沅澄狠狠咬着唇不敢张口。 她的五脏六腑如同有蚂蚁在啃食一样,传来一阵阵剧痛,让她近乎要从马背上摔落。 前方草丛忽然传来一点动静,顾政辰眼神一凛,拿起弓箭盯着那一处。 “咻——” 六方机灵的下了马跑到前方把猎物和箭支一起捡了起来。 “世子,我们率先射中了,是只兔子!” 陈沅澄闻言微微起身,眼神竭力聚焦着。 六方一抬头便看到陈沅澄嘴角和衣袖上的血迹,急忙跑了过来。 “世子妃,您怎么了?” 顾政辰闻言,掰过陈沅澄的身子低头一看,她唇角的血色刺眼的很! 顾政辰的心不由得一紧:“你怎么了?” 陈沅澄连忙擦去血渍,忍着痛意哑声道:“刚才有些颠簸,不甚咬到舌头了。” 她话音刚落,除了顾政辰,周围所有的人都笑了。 “没想到世子妃如此娇贵,骑个马还吓得咬舌头,哈哈哈……” “世子英勇威武,没想到娶的女人竟是个这般没用的废物!” 他们的冷嘲热讽,让陈沅澄更为狼狈。 她知道,他们讨厌她除了因为顾政辰,还因为虞萱。 一直以来,他们都认为顾政辰和虞萱郎才女貌,是她横插一脚才导致悲剧的发生。 陈沅澄支撑着下了马,整个人还有些虚晃。 再不回去吃药,她恐怕就要晕倒在这里了。 “凌,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轻轻扯了扯顾政辰的衣袖,祈求道。 顾政辰看着她,只觉得心中烦躁更甚,他冷硬地挪开视线:“要回你就自己走回去。” 冰冷的语气如利刺扎来,让陈沅澄心中一痛。 她只能安慰自己,他不同行也好,免得看到自己病恹恹的模样。 陈沅澄强撑着转身,在众人谈笑中踉跄离开。 顾政辰看着她瘦弱的背影,隐约还能看见她步履踉跄,心中的烦躁不减反增。 …… 刚走出秋风庄,陈沅澄就撑不住了。 她靠着路边的一棵树,慢慢的坐了下来,苍白嘴唇止不住颤抖。 烈日刺目,晴空万里。 她却感觉一阵阵凉意从骨骼深处袭来,漫天的疼痛感近乎让她窒息。 她知道,这具身体,真的已是强弩之末。 “旧疾未好,又添新伤,已无药可医。”耳畔回旋起大夫说的话,陈沅澄心中一阵苍凉。 待到离开那日,不知顾政辰是否还会憎恨她…… 昏昏沉沉中,六方突然驾着马车前来,说是奉世子之命送她回府。 陈沅澄扯了扯嘴角,支撑着树干站起身来。 到底是顾政辰之意,还是下人的随手同情,她心中有数。 “谢谢。”陈沅澄对六方说道。 马车刚行到世子府,陈沅澄看到碧千神色慌张地奔了过来。 “小姐,不好了!” 陈沅澄看着碧千泛红的眼眶,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安:“怎么了?” 第五章终是报应 “官府传话,老爷昨日夜里在狱中自尽了……” 轰—— 一道惊雷自陈沅澄脑中劈开,炸的一片空白。 她趔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一一褪尽。 “爹……” 她吐出一口血,直直往前栽倒。 陈父乃前朝丞相,所犯之事乃谋逆大罪,死后尸体直接扔到乱葬岗,后人不得为其收尸摆放灵堂。 待风声渐息,已是三日后。 陈沅澄身穿素衣,走到院子里,朝着西北方向的乱葬岗直直跪下。 一磕头。 “爹爹,女儿不孝,让您走后还得不到安宁,受那日晒雨淋和乌鸦啄食的苦。” 二磕头。 “是女儿无能,无法证明您的清白,让您走后还背负百姓的骂名。” 三磕头。 “没能再和爹爹见上最后一面,是沅澄的错……爹爹,请您原谅沅澄,日后见到沅澄,求您不要生我的我气……” 声声磕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阶上,她的额头已经一片红肿。 碧千在一旁看着陈沅澄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抹眼泪。 “小姐,老爷没了,以后您该如何是好!” 陈沅澄扯了扯嘴角,神情空洞:“这样也好,免得爹爹见到我这副模样徒增忧心。” 至少,不用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碧千擦了擦眼泪,将陈沅澄扶进了房间。 是夜,雨水稀里哗啦下了起来。 顾政辰进了院子,一身玄墨锦袍让本就冷清的院子增添了几分寒意。 陈沅澄转过头,眸色苍凉看向他。 “爹爹在狱中自尽了。”大概是许久没说话,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政辰眼底闪过一抹复杂,语气不明:“他罪有应得。” 寒意从身体的每一处涌进陈沅澄心里,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政辰能说出这种话。 “这么痛快人心的事情,应该举杯欢庆,你觉得呢?” 陈沅澄错愕看着他,眼眶泛红:“你……” 顾政辰看着陈沅澄这般模样,心底竟然升起了一抹莫名的情绪。 本打算再讽刺一番的他最终负手离开。 陈沅澄趴在桌子上,放声痛哭起来。 她以为顾政辰只是对她有成见,没想到父亲在狱中含冤而亡对他来说竟是值得庆贺之事! 不爱就是不爱,连在她在意的一切都要狠狠碾压,再在伤口上撒盐…… 陈沅澄院子里不吃不喝待了几日,最终在碧千的几番劝说之下,答应出去走走。 刚走到府门口,便看见顾政辰在跟一个女子说话。 陈沅澄一怔,觉得那位女子的背影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女子转过身,她才认出来,是虞萱的贴身丫鬟曼珠! 明明传闻中主仆二人已死于太子之手,她竟然还活着! “曼珠?!”陈沅澄震惊看着她。 曼珠转身,对着陈沅澄行礼:“曼珠见过世子妃。” 想起顾政辰对自己的误会和成见,陈沅澄连忙叫她起身:“曼珠,虞萱公主尚还好?” 然而她这般急切追问的样子在顾政辰看来更像心虚害怕。 “怎么,得知虞萱和曼珠都还活着,你害怕了?”他质问道。 陈沅澄无暇顾忌顾政辰的质问,她只想弄清真相,不再担负骂名。 “曼珠,你快告诉世子,当年虞萱嫁给太子为妾是她自愿,我那日与她相见只是在劝她三思。” 然而,曼珠一脸愤然地看着她:“你怎么有脸说这话?要不是你和陈丞相苦苦相逼,公主就不会嫁给太子做妾,更不会饱受摧残后成为一个活死人!” “你明知道公主一直心悦世子……” 曼珠话未说完就捂脸哽咽,哭得梨花带雨。 陈沅澄不敢置信看着曼珠,事实明明不是这样的,她为什么要说谎?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顾政辰冷眼看着陈沅澄。 “我……”陈沅澄深觉此刻有苦难言。 因为,没人能为她证明。 顾政辰薄凉的话再次打断她:“你父亲死了,这就是报应。” 陈沅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眼前男人的眉眼竟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她拢紧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中,仰头看向顾政辰,一字字道:“所以,要和离吗?” 第六章有去无回 顾政辰闻言,眼眸一怔。 他没想到陈沅澄会在这种情况下提出和离。 想起虞萱还活着的消息,他拧眉扫了陈沅澄一眼。 “允你。” 陈沅澄心底残存的一抹稀薄期盼,伴随着顾政辰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转瞬即逝。 她扯了扯嘴角,笑自己的荒唐。 “何时给我和离书?”陈沅澄颤声问道。 未等顾政辰回答,她便开了口:“皇家围猎之前吧,我想你也不愿和我牵绊太久。” 说完,她转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顾政辰看着她那清瘦的背影,心中又升起那股熟悉的烦闷感。 一旁的曼珠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沉默低下了头…… 金玉院。 陈沅澄刚回到房间就猛地一阵咳嗽,直到咳出一口血,才慢慢的缓过来。 碧千把厨房温着的药端了过来,欲言又止:“小姐,只有最后三幅药了。” 陈沅澄凄凉一笑:“罢了,喝不喝都一样。” 碧千闻言鼻尖一酸,哽咽道:“小姐,老爷若有在天之灵,定是不愿看到您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 想到自己爹爹,陈沅澄红着眼眶,似乎是要把所有的心酸与苦涩跟药一同咽下去。 连着喝了三的药,天气也渐渐回暖。 陈沅澄想着朝廷风声已过,想回陈家祖坟处,为爹爹立一个衣冠冢。 刚走出王府侧门,她便瞧见曼珠行迹匆匆进了一个茶楼,不免有些疑惑。 想起之前曼珠对顾政辰说的谎,陈沅澄决定跟上去看看。 茶楼包间。 里面一男一女的说话的声没有压得太低。 “进展如何?” 那人说话的语气趾高气扬,似是不屑与曼珠说话。 “顾政辰已答应奴婢会在围猎时去悬崖上摘鱼岩花。”曼珠很是恭顺的回话。 “你做得很好,悬崖边上已经布置好,定要他有去无回。” 男人的话让陈沅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公主的药……”曼珠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那人嗤笑一声,说话的腔调更是尖锐:“你放心,事成之后定让你家主子醒来。” 二人的谈话让陈沅澄如坠冰窟,她没想到曼珠会伙同别人算计顾政辰,明明顾政辰从未亏待她们主仆……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要怎么告诉顾政辰,皇家围猎有陷阱?并且这陷进还是他所信任之人设下的? 陈沅澄的心一阵阵紧揪,脸色也越渐变白。 她不敢迟疑,立刻赶回了世子府。 府门口,她撞上了正要出门的顾政辰。 “你去哪儿?”陈沅澄下意识地问。 自从听了曼珠和那男人的话,她觉得顾政辰时刻都处在危险之中。 顾政辰瞥了她一眼:“与你无关。” 说完,他侧身便要往前走,陈沅澄却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凌……”太过关切和担忧的话都哽在喉间。 顾政辰怔了怔,那包含太多情绪的声音让他蹙紧了眉:“让开。” 陈沅澄依旧拦在前面,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攀上了他的大掌,神情带着些许祈求。 “退出皇家围猎吧。” 第七章拐弯抹角 顾政辰一愣,随即脸色骤黑。 他一把甩开陈沅澄,语气锋利如刀刃:“若是后悔提出和离便直言,大可不必拐弯抹角。” 陈沅澄眼眶泛红,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政辰想起那日在府门前与她眉目传情的男人,继续讽刺道:“莫非是程公子嫌弃你已非完璧之身,不愿娶你?” 陈沅澄心里一痛,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政辰,一口灼热顺着喉咙上涌。 这个男人,当真是知道如何能伤她入骨。 顾政辰看着她满含悲痛的双眸,心不觉一沉,生硬地挪开眼:“等围猎结束,我便向陛下请旨,与你和离,别再动其他心思。” 陈沅澄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悲痛不已,再次呕出一口黑血。 不远处候着的碧千神色一惊,连忙跑了过来搀扶住她。 “小姐!” “只是淤血,吐出来,便好受多了。”她喃喃道,神情空洞。 …… 围猎前一日。 陈沅澄手指摩娑着一枚香囊,香囊里面装着的是大夫给她的救命药。 此药药效猛烈,可让人在一盏茶时间恢复十之七八的生机,并能持续一天。 然而,她这般残破的身子,怕是坚持半日都困难,且失效后的副作用足以让她当场丧命。 想起那日在茶楼听到的阴谋,陈沅澄攥紧了手中的香囊,苍白脸庞上闪过一抹坚定。 …… 晌午时分,陈沅澄用了膳,带着碧千一同去了陈家祖坟,给陈父立了衣冠冢。 事毕,陈沅澄跪在无字木碑前再次磕了三个响头。 “爹爹,明日便是皇家狩猎,女儿往后不能来看您,请您原谅女儿的不孝。” “往后若您见到我,别生气,别不要我……下辈子,我还想做您女儿……” 碧千扶着陈沅澄起身,临走时陈沅澄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饱含了太多的愁绪。 金玉院。 陈沅澄将碧千的卖身契取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这是你的卖身契,明天我去围猎场后你就离开应王府吧。” 碧千“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 “小姐,奴婢从小就伺候您,您别赶奴婢走……” “傻丫头。”陈沅澄强硬的把卖身契和几张银票塞入碧千的衣襟,“我不在了,你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碧千哭着摇头:“小姐去哪,奴婢也去哪,奴婢生是陈府的人,死也要做陈府的鬼……” 陈沅澄笑着摇摇头,牵着碧千起身。 “你我情同姐妹,现已是自由身,莫再自称奴婢……你是知道的,我已油尽灯枯,该去地府和爹爹娘亲团聚了。” “你往后寻个好人家好好生活,相夫教子,替我看看这大千世界……” …… 翌日,清晨。 顾政辰与陈沅澄用了早膳,一同上了马车。 上马车时,陈沅澄胸口又一阵悸痛,让她身形趔趄。 顾政辰见她不对劲,眉头紧皱:“你又怎么了?” 陈沅澄咬着唇未声,突然瘫软着倒在了顾政辰怀中。 顾政辰身形一僵,心头一丝莫名的悸动竟让他没有立刻推开。 “凌……”陈沅澄鼻头一酸,险些落泪。 这个怀抱让她不舍,亦让她眷恋。 顾政辰凤眸一眯,正要推开陈沅澄,在触及到她肩膀时手突然一顿。 他不记得上一次抱她是什么时候,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瘦了好多。 “我快死了。”陈沅澄低声道。 简单的几个字被她说的很平静。 顾政辰心里一颤:“然后呢?” 陈沅澄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袍,企图缓解疼痛:“你心里可曾有过那么一瞬……在意过我?” 哪怕是敷衍,哪怕是假的。 顾政辰眼底一凛,猛地推开她:“从未。” 陈沅澄扯了扯嘴角,艰难的挤出一丝苦笑。 她早该明白的,穷尽一生,也换不来他的一丝在意。 陈沅澄深深的凝望着眼前的男人,就让她用这快要走到尽头的生命换他这次平安归来,彻底结束这一切吧。 “围猎结束后,我们便和离。” 她的声音很轻,在狭小的马车内却异常清晰。 顾政辰愣住。 “这一次,我绝不反悔。” 第八章所剩无几 顾政辰沉默了许久,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莫名,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拉扯着他,前所未有的感受。 “围猎回来再说。” 顾政辰说完,转眸看向车窗外,不再看那瘦小女人一眼。 …… 梅越山庄,位于围猎场外围。 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九五至尊位居高位,与众大臣一起饮酒,并设下围猎头筹奖励。 顾政辰与陈沅澄坐在左侧下方。 山庄温度偏低,陈沅澄忍不住咳嗽两声,所幸并未咳血,没有引起旁人太大的注意。 “你若是不喜这里,可以先行回去歇着。” 顾政辰见她咳嗽,小声提醒道。 反正他们也即将和离,也没必要在这关头为难她,顾政辰为自己的异样情绪找了一个借口。 陈沅澄摇头:“无碍。” 能这般近距离坐在他身侧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晌午时分,围猎吉时。 皇帝高举酒杯站立起身,一双锐利如鹰的狭长眼眸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 在顾政辰身上停顿片刻后,他眼底一抹复杂的情绪稍纵即逝。 “今日在此,不论身份高低贵贱,赢得头筹者,朕便把先帝的龙湮弓赠与他!” 陛下身前侍候的大太监向前一步,高喝道:“围猎——开始!” 一阵繁杂的马蹄声响起,空中扬起些许灰尘。 陈沅澄坐在顾政辰后面,起初手只是虚环住他的腰,加快速度后陈沅澄不得不抱住他稳住身子。 她虽在出发前吃了香囊内的救命药,但她身子骨衰败如残絮,效果还没这么快发挥出来。 顾政辰觉察到了陈沅澄的动作,不由自主放缓了速度。 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陈沅澄不说话,顾政辰便也不开口。 路上偶尔遇见一些兔子,顾政辰也会随手把箭射出,让跟在后头的六方捡回去。 “猎物大多在林中,你为何往悬崖方向走?”陈沅澄瞧着不远处的崖边陡石,心猛地一紧。 顾政辰未做隐瞒:“虞萱现在昏迷不醒,悬崖边上有一株鱼岩花,曼珠说可救她。” 想起先前在茶楼自己听到曼珠和他人联合的歹计,陈沅澄搂着顾政辰腰间的手不由得带了几分力道。 “那是曼珠设下的陷阱,你要当心。”她压低声音,想让顾政辰感受到她的认真。 顾政辰心一沉,只觉得陈沅澄是在挑拨离间,不予理会。 陈沅澄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胸口一阵阵悸痛,她暗暗抬手紧压着,在颠簸的马背上靠说话转移注意力。 “顾政辰,父王作为异姓王,对位居高位者始终是根利刺,你又手握兵权,难免令人眼红人,往后出门需小心……” 顾政辰微微蹙眉,陈沅澄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所谓君子易处,小人难防。 “还有你以前狩猎时受的旧伤,在阴雨天气总是有些疼,需多沐一些药浴……酒饮多了伤身,日后你也要少喝,不要……” “你今日话有些多。”顾政辰打断了她。 他不想承认,这种诀别的话让他有些心慌意乱。 身后之人一阵沉默,顾政辰分了神接连射箭狩猎都落了空。 “还想说什么就说吧。”莫名,他还想听她再多说点。 陈沅澄勉强动了动苍白唇瓣:“已经说完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 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 最后剩下的,大抵只有死前的一句‘保重’吧。 “咳咳……” 陈沅澄又咳了两声,喉咙涌上了一股腥味。 她暗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帕上一片黑血。 是药三分毒。 救命药,亦是剧毒。 她收了帕子,倚靠在顾政辰后背轻声说道:“如果现在就去崖边,那你今日战绩怕是要排在后面了。” 顾政辰一脸无所谓:“先帝的龙湮弓本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何必惹那麻烦。早点摘了这鱼岩花,虞萱便能早些醒来。” 陈沅澄顿了顿,她已说鱼岩花是个陷阱,可顾政辰还要执意前行。 她早该知道的,顾政辰决定好的事向来不会改变。 尤其是与虞萱有关的一切。 看来,曼珠联合他人设下的这个陷阱,无法避免。 良久,陈沅澄低声问道:“如果……我为你而死,你会难过吗?” 第九章悬崖边上 顾政辰刚刚在瞄准一头三色鹿,只隐约听见陈沅澄在说什么难过。 “什么?”他耐着性子问道。 “我死后,不入陈家祖坟,如果可以,请把我埋在一个有花有水的山谷……这样,我也好去我爹爹,与他团聚……”陈沅澄喃喃道。 顾政辰打断她:“你在说什么疯话?” 陈沅澄没有回答,眼神却越来越复杂。 有浓郁的不舍,也有义无反顾的决绝。 快到悬崖边,顾政辰勒紧缰绳,准备下马查看。 “嗖——” 这时,身后传来一箭破空的声音,夹着杀气。 顾政辰一把抱住陈沅澄,翻身落地,险险躲过。 嗖—— 与此同时,又一道利箭疾驰朝着顾政辰直直射来。 “小心!” 陈沅澄一声惊呼,扑上去想替他挡住危险。 顾政辰眼神一凛,抱着陈沅澄身子速转,那一箭射中了他的左臂。 “凌!” “陈沅澄!本世子不需要女人来保护!” 顾政辰瞪了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一眼,拔出手上的箭搭在弓上,干脆利落的朝着树荫暗处还了回去。 暗中射箭的黑衣人被伏击,其他黑衣人见状,纷纷提剑从树上飞了下来。 “凌,当心!” 陈沅澄大喊道,抽出腰间的佩剑与顾政辰一起厮杀对敌。 纵使身子还比较弱,但药效发挥了作用,她对疼痛已然麻木。 顾政辰看着陈沅澄一脸苍白却毫不畏惧的样子,怒气蹭蹭上头,快刀斩乱麻解决了所有黑衣人。 “一边待着,别碍手碍脚!”他怒视陈沅澄,确保四周无埋伏后朝悬崖边走去。 一番打斗,陈沅澄已然乏力。 她看着顾政辰,眼神带着痛色:“曼珠和别人联手骗你来此,就是为了杀你,你别过去。” 顾政辰深深的皱起眉,这些人要杀自己的意图显而易见,但曼珠对虞萱忠心耿耿,鱼岩花未必不在这崖边。 只要有一丝救虞萱的希望,他不想放弃。 “我自有定夺。”他沉声对陈沅澄说道,依旧没有停住步伐。 陈沅澄自嘲一笑,刚一番生死搏斗,还是没能打消他的念头。 突然,她看见一个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暗暗拿起手中的剑,用尽全力朝顾政辰的后背刺去! “小心——” 陈沅澄身体反应快过脑子,冲上去时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她趔趄着后退,踩松了悬崖边的碎石,整个人直直往后栽倒。 顾政辰瞪大眼睛,怔怔看着给自己挡剑的陈沅澄。 下一瞬,他一手飞剑刺毙黑衣人,再一手竭力拉住陈沅澄下坠的手腕。 “你坚持住……”顾政辰嘶声喊道,嗓音有些颤抖。 莫名的恐慌如潮水般朝他袭来,让他呼吸凌乱。 崖边陡峭尖锐的岩石刺得陈沅澄遍体鳞伤,她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 但在听到顾政辰的身后后,又恍惚着睁开了眼。 疼痛从胸腔扩散到四肢百骸,鲜血从剑伤窟窿缓缓流出,触目惊心。 “曼珠,和别人……设计你,我说的是真的……” 她艰难喘着气,一字一顿说道。 此时的顾政辰哪里还能顾及其他,他压着心口刺骨的痛意,急促喊道:“你别说话,我拉你上来……” 顾政辰紧咬着牙,试图将陈沅澄拉上去,手臂的箭伤再度撕裂,血顺着手臂滴到了陈沅澄的脸上。 他的心从未这般痛过,好似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一点点从胸腔内流逝,再也握不住。 “陈沅澄,不要睡,我带你回去找大夫……”顾政辰瞧着快要不省人事的陈沅澄,急红了眼。 陈沅澄的眼皮愈来愈沉重,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慢慢变白,白到刺眼。 药效骤失,痛意噬骨,浑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光。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扫视了一下悬崖四周,光秃峭壁上,没有一花一草。 她仰头,看向顾政辰的眼神渐渐涣散。 “你看,悬崖边上,没有你要找的那朵花……” 音落,她的手从顾政辰大掌中陡然滑落,如折翼鸟坠下悬崖—— 第十章你说得对 眼睁睁的看着陈沅澄掉下去,顾政辰心里忽地一空,似乎有什么东西与陈沅澄一起离他而去。 “世子,我们回去叫人去崖下找世子妃。” 六方的话让顾政辰清醒过来:“你说得对,得去找她。” 顾政辰从地上爬起来,马儿在刚才打斗时已经惊跑了,二人只能走回去。 “世子,您还好吗?”六方担忧的看着顾政辰。 顾政辰摇头:“六方,你先回去报信,陛下知道此事定会让禁卫军去崖下寻人,届时你再来寻我。”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六方,”顾政辰打断他,“你现在跑回去报信,再找人来救我,比我们一起慢慢的走回去绝对要快。” 他现在失血太多,眼前已经出现重影了。 六方还是有些犹豫,若是因为他先走一步,世子除了什么事,他万死难逃其咎! 见六方这种时刻还在犹豫,顾政辰低吼道:“六方,本世子命令你,现在就回去报信!” 六方眼眶泛红,应了一声之后拔腿就跑,期间还摔倒了好几次。 一回到山庄,六方就大声哭喊道:“陛下!王爷!世子遇刺,世子妃掉下悬崖了!” 皇帝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对身侧的大太监点点头。 大太监会意的点点头,快步退到门外。 “何人喧哗?” 六方“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磕头祈求道:“求公公通报一下,世子遇刺了,现在还在围猎场,世子妃掉下了悬崖……” “行了,咱家知道了,进来吧。”大太监隐去眼底的神色,打断了他的哭诉。 “谢谢公公,谢谢公公。” 六方跟着进去后,不敢抬头,跪下把事情的始末叙述了一遍,应王惊得站起身。 “应王莫急,朕让人去把世子接回来。” 皇帝安慰了应王之后,转头吩咐大太监,“德安,让一队禁卫军和御医跟着这个小厮把世子接回来,其他的人去崖下找世子妃。” “是,陛下。”大太监德安一脸恭顺的应下,带着六方出去找禁卫军首领传达皇帝的旨意。 六方不敢耽搁,领着那队禁卫军朝着来时的方向赶去。 远远就看见顾政辰昏迷在地,六方心都提了起来。 御医先是给顾政辰把了脉:“世子只是失血过多,静养几天便会没事。” 六方闻言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御医剪开顾政辰的衣袖,看着那道撕裂的伤口说:“世子手臂上的上最为严重,老夫先处理一下。” 六方点头:“有劳了。” “老夫职责所在。” 御医处理好顾政辰手臂上的伤口,六方将顾政辰背上马车,禁卫军队长则命人先回去通报世子的情况。 待顾政辰回到山庄,已是夜里。 应王事先已经知道了情况,看着昏迷的顾政辰,也没那么担心了。 皇帝也来看望了他,眼神依旧犀利。 应王对此很是惶恐,连忙跪下行礼:“老臣参见陛下,陛下能来看望他,实则是这小子的福气。” “起身吧,不必多礼。”皇帝凝视着顾政辰,垂眸掩下晦暗的神色。 “多陈陛下。” 应王道陈起身站在皇帝身后,琢磨着皇帝的心思。 “世子确实有福气,只是世子妃……”皇帝没有说下去。 第十一章定会心疼 应王叹了一口气,语气难掩悲伤:“那丫头是个没福气的。” 陈父的事情是皇帝拍板定论,不论说什么都会惹皇帝不快。 皇帝心知这些,再次安慰了应王一番便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 顾政辰醒来后,从六方口中得知找陈沅澄的禁卫军一直没回来,急得想要亲自去找,但是被应王拦住了。 “父王!您为何拦我?” 应王许久不见他这般着急,小声斥责道:“禁卫军都找不到,你去了就有用?你一人比那禁卫军还厉害吗?” 顾政辰苍白着脸,呐呐地说了一句:“儿臣……儿臣很担心她,且禁卫军也有疏忽的时候……” 应王闻言心中一紧,立刻变了脸色,他怒斥一声:“闭嘴!” 顾政辰沉默下来,他明白若是刚才的话传到第三个人的耳里,应王府诺大的基业就要毁于他手。 禁卫军由皇帝一手掌控,说禁卫军办事不利,皇帝脸上无光,更是有损皇帝威严。 “凌,王府看似荣宠犹在,实际已如履薄冰。”应王疾言厉色的说着,“你向来是个拧得清的,可别做出糊涂事来!” 顾政辰动了动了嘴唇,没有反驳。 “且不说那崖下常年雾气弥漫,便是蛇虫猛兽,也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抵抗的,更何况从这上面掉下去。” 应王的话让顾政辰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应王冷哼一声,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一句“看好世子”,便甩袖离去。 又过了几日,随着御医每日两次来给顾政辰换药,顾政辰身上的伤已经痊愈。 禁卫军依旧没有找到陈沅澄,每日只派人回来传个话。 顾政辰便整日站在山庄门口,沉默的看着崖下的方向。 “世子,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也许世子妃已经被好心人救下了。”六方看着顾政辰日渐憔悴的身影,心中甚是担忧。 闻言,顾政辰的眼里升起一股希冀,他求证一般的看向六方:“真的吗?” 六方用力地点点头,见顾政辰像是得到了安慰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世子,世子妃若是知道您每日站在这里,定会心疼的。” 顾政辰摇摇头:“我想第一时间就知道她的消息。” 六万无奈,只能压下心底的担忧,陪他一起等待着。 在远处的应王看到这一幕,心底感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二人成婚如此多年,顾政辰从未关心疼爱过陈沅澄一日,如今陈沅澄身死,反而如愿了。 “唉……”应王暗自摇摇头,转身离去。 又一日。 顾政辰仍站在每日站的地方,只是今日还未到傍晚禁卫军来报信的时刻,就见那报信的人骑着快马奔来。 顾政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不禁抓住了一旁站立的六方的手。 六方见着报信的人,心底一喜,他想着若是今天传回来的是个好消息,世子就不必每日如此折磨自己了。 “小的见过世子。”报信的人在见到顾政辰惊喜的神情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找到世子妃了?可是……好消息?” 顾政辰没有错过那人脸上的慌乱,忍住心中陡然升起的害怕,颤抖着问。 “小的们在一处洞穴找到了世子妃带血的衣物,疑似……”报信的人顿了一下,“疑似被崖下猛兽啃食……” 第十二章我很难过 顾政辰的身影晃了两晃,日头正中,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意。 “还请世子保重身体,小的先去向陛下禀告此事。” 六方早有准备,熟练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厚重荷包塞到那报信人手里。 “辛苦这位大哥了。” 报信的人小心的抬头看了顾政辰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只能对着六方点头后快速离去。 “世子,只是衣物而已,许是世子妃扔那的……” 六方在顾政辰的注视下,渐渐没了声音。 陈沅澄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在崖下孤立无援的情况还扔掉唯一能保暖的衣物呢? 山庄玉清院,皇帝居住的院子。 在顾政辰低声下气的恳求之下,应王允了他去崖下。 顾政辰没有耽搁,跟着那报信的人去了。 站在洞穴外,顾政辰就闻到了里面的腥臭味,他不禁有些胆怯。 六方也没有催促,静静的陪着他,周边的禁卫军也是一言不发。 顾政辰终于鼓起了勇气,他一步一步的走进去,鼻尖的血腥味即使过了这么多天也是经久不散。 洞穴越往里越黑暗,有机灵的禁卫军点了一只火把。 顾政辰看到了禁卫军所说的破碎的衣物,周边一滩干涸的血迹,正散发着他的味道。 他大步走上前,捧着那衣物跪了下来。 “六方,她……她那天就是穿着这件……” 顾政辰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六方自然也认出这就是陈沅澄当天穿的那件。 “噗——” 顾政辰忽然吐出一口血,朝前倒去。 “世子!”六方没想到顾政辰会手如此打击,见他吐血,整个人都慌了。 “这是她的衣服……” 顾政辰的手紧攥着那段已经染上血的衣服,一滴热泪流了下来。 恍然间,他突然就听清了那天她在马上说的话。 “如果……我为你而死,你会难过吗?” 顾政辰心中一痛,泪一滴一滴的流下来,最后落在手上,浸湿了那件衣裳。 “陈沅澄,对不起……我很难过,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 周边的禁卫军见顾政辰如此难过,倒是惊诧的很。 传闻应王世子与世子妃成婚数年,二人一直不和,但今日看来,传闻似乎有误。 事情最后以顾政辰昏迷过去收场,禁卫军们也默认陈沅澄已经遇难,之前搭的营帐也开始收拾,准备回山庄。 …… “世子是因为世子妃过世,心中太过悲痛,才吐血昏迷,这是心病。” 御医把脉时心中不禁唏嘘,他也是对传闻深信不疑,对此倒是要感叹一声二人的伉俪情深。 “还请大人开一些安神的药,世子已经多日不曾好好休息了。” 六方为御医准备了荷包,将其递给他。 “使不得使不得,此乃老夫职责所在……”御医连忙摆手拒绝。 六万握住御医的手,将荷包塞进了他的袖口。 “这几日有劳大人费心了。” 御医见此,只好收下:“老夫告辞,世子身体向来强健,王爷不用过于担心。” 应王陈过御医,之后便让六方送他出了院子。 六方回来时见应王站在世子床边,神色晦暗不明,不禁心中一跳。 “六方,明日你护送世子回府。” 第十三章病入膏肓 “是,王爷。”六方恭敬应下。 应王没有多留,顾政辰又没出什么大事,不需要照顾的太精细了。 六方身为贴身小厮,顾政辰很多的事都需要他亲自去办。 像熬药这样的事情,为避免他人在药里动手,他得亲自去小厨房守着。 夜里。 顾政辰一醒来,发现自己手里空空,一时沉下脸色。 六万倒是面上浮现出一丝喜意。 “世子妃的衣服呢?” 六方一听,心下只道一声果然,然后轻声回道:“奴才已经让人洗了那衣裳,可要奴才现在将那衣裳取来?” 顾政辰闻言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洗了,他就怕是别的不懂事的奴才将那衣裳扔了去。 “取来吧。” 六方没有使唤他人,亲自去取了衣裳,他明白现如今陈沅澄的地位跟以往不一样了。 顾政辰见到了衣裳,脸色倒是好看了一些。 六方说了一下明日回府的事情,见顾政辰没有抗拒,心下稍微安心了一些。 次日,应王府。 碧千是看到府中下人突然忙活起来,询问才得知顾政辰回府,心中咯噔一声。 皇家围猎往年至少要一个月才结束,这次才区区半个月,怎的就回府了? 待碧千到府门口时,正碰上顾政辰下马车。 她与一众下人一起行礼,之后找了一个机会,拉住了六方。 “怎的世子提前回来了?我家小姐呢?” 六方垂眸不敢看碧千焦急的眼神,只小声的说:“世子妃坠崖,禁卫军找到了带血的衣裳,疑似被猛兽啃食。” 碧千不敢置信,她红着眼眶,垂在一侧的手在颤抖。 “日后你若是想留在王府,我会跟世子求情。” 碧千摇摇头,泣不成声。 六方没留太久,便匆匆回了青羽院。 金玉院。 顾政辰站在上次的位置,眼前又浮现出陈父刚自尽时,陈沅澄坐在窗边的身影。 他情不自禁的开口唤到:“沅澄……” 等他回过神,眼前哪有陈沅澄的身影,只有窗前挂着的连珠在风的吹动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顾政辰在金玉院四处看着,想把陈沅澄待过的地方都待一遍。 他一路走到后院,远远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 是小厨房。 顾政辰走进去,映入眼眸的是满地的药渣…… 他不清楚陈沅澄是生了什么病,但是这么多药渣,可见是喝了多少药! 顾政辰踉跄着身影,走进了卧房,一眼就看到了梳妆台上的香囊,也是一股浓烈的药味。 他将香囊攥在手心,只觉得心痛得无法呼吸。 “世子?” 碧千本想收拾一下陈沅澄的东西准备出府,却没想到会在陈沅澄的卧房看到顾政辰。 “你是她身边的丫鬟。”顾政辰看着碧千问,“小厨房的那些药渣是怎么回事?她的身子很不好吗?” 碧千不喜顾政辰,但她身为陈沅澄的丫鬟,若是表现出来,便是害了陈沅澄。 如今见顾政辰一脸悲伤,一副深情舍不得陈沅澄的模样,碧千只觉得恶心。 所以她没有行礼,面无表情的回答了顾政辰的话。 “小姐已经病入膏肓,即便是没有坠下悬崖,也活不了多久。” 第十四章郁气难消 碧千的话如同晴日惊雷,顾政辰跌坐在梳妆的椅子上。 “怎么会这样?” 碧千嗤笑一声:“怎么不会这样?世子不会忘了自己平日里是怎么伤我家小姐的吧?” 顾政辰突然回想起来,那天出府在狱中自尽的消息传回府里的时候,自己特意来这里讽刺了一番。 看他的脸色忽地一遍,碧千明白他是想起了什么,不禁嘲讽一笑。 “世子怕是不知道,小姐为何会有力气救你吧。” 顾政辰抬头紧紧的看着碧千,有些艰难的开口问:“是为何?” “因为你手里的香囊,里面装的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激发身子潜能,恢复生机。” 碧千的话又让顾政辰回想到当时陈沅澄与他一起对敌的画面,不禁身躯一震。 “以小姐那身子,药效一过就会殒命,无论坠不坠崖,都一样。”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顾政辰看着碧千将一些书籍收起来,似是要离开,忍不住问。 碧千毫不犹豫的呛了回去,反正他现在已经不是自己的主子。 “与世子有何干系?小姐早已恢复我的自由身,如今小姐不在,我也不必留在这应王府。”顾政辰又沉默下来。 不一会儿,碧千已经收拾完,在踏出院子时,她停留了一会,转身看着这个院子,心中涌上一股悲伤。 “小姐,老爷在天之灵定会保您平平安安,奴婢这就来寻你。” …… 一连几日,顾政辰都待在金玉院,院子里陈沅澄的气息已经逐渐散去,其他的摆件也因为没有主人仿佛失了生机。 顾政辰的身子也逐渐消瘦。 “世子,已经找到之前为世子妃看病的大夫了。” 六方领着一名老头,来到了金玉院。 顾政辰看着老大夫,轻声问:“世子妃一直都是叫你看病的吗?” 老大夫颤巍巍的跪下行礼后,回道:“陈府还尚在时,就是草民给世子妃看病。” “她身子到底如何?如实回答。” 老大夫哀叹一声:“世子妃早年因为陈府的事情,心中郁气难消,常年累积,便败坏了身子,想必近日咳血又严重了一些。” 闻言,顾政辰想起上次带她骑马狩猎时,她袖子的血迹。 “既如此,为何从未有人跟我说过!” 顾政辰狠狠的拍了下桌子,六方赶紧跪了下来。 “世子妃是不想让世子担心罢,既然已经药石无医,又何必徒增烦恼呢?” 老大夫的解释更是让顾政辰生气。 “那药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药是草民祖父所创,本是救命药,无奈有一味药材用得不对,虽能让濒死之人恢复生机,但药效失效也终究是难逃一死。” “世子妃特意问草民拿了这特制的药,想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围猎吧。” 顾政辰紧闭着双眼,吩咐六方送老大夫出去。 老大夫也算是看着陈沅澄这些年过来的,见顾政辰如此,也小声感叹了一句。 “如今悔悟,为时晚矣。” 第十五章一箭双雕 “噗——” 顾政辰得知真相,再次吐血昏迷。 许是顾政辰对陈沅澄身逝世的反应太过于强烈,皇帝为了安抚应王,下令大理寺、刑部、京兆尹合力彻查此事。 在此事查明之前,众人都留在梅越山庄。 刑部尚书品着茶,开口道:“本官认为是寻仇,毕竟世子性格高傲,容易得罪人,二位以为呢?” 大理寺卿冷哼一声,反驳道:“你这个理由太过于牵强,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皇家围猎上寻仇?” 京兆尹权力不大,谁都不敢得罪,也不敢随意发言,只能着急的走来走去。 …… 经过半个月的查探,大理寺卿拿出了将军府家的公子卫修齐谋害顾政辰的证据,震惊众人。 卫修齐愣住了,他大喊道:“草民虽然跟顾政辰不合,但是从未有过谋害的心思啊!请陛下明察!” “卫公子不必再狡辩了,本官在世子的马上找到了那只惊马的箭,上面有你卫家军的标志。” “不可能!这一定是陷害!一定是顾政辰,他讨厌我,又不喜世子妃,如此一箭双雕!” 不得不说,卫修齐的这番辩解有几人听了进去。 但是一想到世子前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又觉得卫修齐的此番言论未免太过于荒谬。 “陛下!草民冤枉啊!我爹一生保家卫国,我怎会做出这等事?” 皇帝闻言只是微眯着双眼看着跪在底下大喊的卫修齐,眼里闪过一丝寒芒。 “大理寺卿,你有何说法?” 被叫到的大理寺卿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除了物证外,卫公子还有谋害世子的动机。” “哦?说来听听。” “去年围猎前,卫公子与世子等人去了秋风庄那边的围猎场,卫公子险些命丧虎口,世子是嘲讽得最厉害的。” 卫修齐脸色一白,他没想到大理寺卿会把去年的丑事也说出来。 但他仍然反驳道:“那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卫公子你怀恨在心,这次围猎前,你们依旧相约去狩猎,输给世子一只兔子,这便是你忍无可忍,痛下杀手的原因!。” 卫修齐气得脸色涨红,他羞于自己的无能,更耻于众目睽睽之下被说输给顾政辰。 即使如此,他也仍然要解释:“这又能说明什么?你别血口喷人!” 周围的大臣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似是没想到忠心耿耿的卫将军竟然教出这样的儿子。 皇帝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卫修齐,你可认罪?” “陛下,草民是冤枉的啊!” 大理寺卿咬死了他又杀人的动机,卫修齐平日里又不爱读书,只能反复喊着“冤枉”。 皇帝与众人都不想再听他说这些废话。 众人早已不想整天战战兢兢的待在这山庄,只想着早日解决此事早日回家。 “谅在世子没出大事的份上,拖下去打杖刑五十吧。” 卫修齐的脸色骤然褪去,五十大板下来,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禁卫军把卫修齐拖下去,因为各个都是好手,一板子下去,就痛的卫修齐叫了起来,行刑不到一半,就见了血。 “大理寺卿,你将这次的案卷整理一下,随后让人送去边疆。” 大臣们只觉得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第十六章怪哉怪哉 随着案卷一起送去边疆的,还有一份圣旨,除了卫将军,没人知道内容是什么。 军营里的人只知道卫修齐意图谋害应王世子,结果害死了世子妃,被皇帝杖刑五十。 卫将军一辈子都挺直了脊背,在圣旨与案卷送到的那一日,骤然弯了下去。 随侍从一起回京的,还有卫家军的兵符。 卫将军在那之后一夜白了头,身子也不如以往利索,过了几日便递交了告老还乡的辞呈。 在处罚了卫修齐后的第二天,皇帝与众大臣一起回了京城。 应王府。 顾政辰沉默的看着应王,问:“父王,您信吗?”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应王看着明显有心事的顾政辰,到底还是说出了狠话。 “此事已经了结,你若敢私下去查,本王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听到应王如此说话,顾政辰心里明白此事定有蹊跷。 他暗暗握紧拳头,此事,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 另一边,崖下一处隐蔽的小山谷里。 一个老疯子疯疯癫癫的,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他拿着一个药瓶,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放着一个木桶,里面的赫然是众人认为已故的陈沅澄! 老疯子将要倒进木桶里,拿木棍搅和了几下,然后又给她把了脉。 “怪哉怪哉,怎么有人的身子如此残破不堪?” 即使在最开始遇见陈沅澄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的脉象,但每次重新把脉,他都要感叹一句。 许是药浴开始发挥作用,陈沅澄即使深陷昏迷,也不禁痛出声。 “小丫头片子身子弱,性子倒是强的很。你若能挺过来,倒是能捡回一条命。” 老疯子“桀桀”怪笑两声,似乎要看到自己即将出炉的最新杰作。 一连几日,老疯子都热衷于给陈沅澄泡药浴,每天都醉心研究不同的药在陈沅澄身上出现的不同的效果。 陈沅澄的脸色倒是日渐红润,但是嘴唇的颜色愈发偏向黑色,似是中了剧毒。 老疯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已经感受到了陈沅澄的生机。 次日,老疯子来给陈沅澄换药的时候,发现她的眼帘动了动。 他屏住呼吸,眼神灼热的盯着她。 陈沅澄恢复意识已经有两日了,这两日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身子不对劲,似是泡在哪里。 耳边还一直传来一个人的说话声,但具体说什么听不太清。 约莫过了一炷香,陈沅澄还是没有药醒来的迹象,仿佛先前眼帘动了一下只是老疯子的错觉。 老疯子微微蹙眉,转身到桌子边配了一副药,然后一把倒进木桶。 “呃……” 陈沅澄痛呼一声,她的胸口开始剧烈的起伏着,对药的感触已经有了更明显的体验。 见陈沅澄还不醒,老疯子开始急得到处转悠,嘴里一直念叨着“不应该”。 陈沅澄对外界的感知已经在逐渐变强,但她的头一直昏昏沉沉,想睁开眼但有些力不从心。 老疯子终于从陈沅澄的反应当中明白了现在缺的是什么了。 他打开一旁的柜子里,在里面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直二十年的人参,小心翼翼的切了一个薄片下来,放进了陈沅澄的嘴里。 有了人参,陈沅澄渴望醒来的意识愈加强烈,直到睁开眼…… 第十七章都是假的 陈沅澄眼前隐约有个人影,但是她看不太清,她能睁开眼睛已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过片刻,陈沅澄又晕了过去。 不过这回,陈沅澄算是彻底的被救了回来。 深夜,应王府青羽院。 顾政辰猛地坐起来,一头冷汗在夜间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明显。 “世子,您又梦见世子妃了?”六方熟练的用水沾湿帕子,替顾政辰擦去冷汗。 这些时日,顾政辰晚上总是梦见已故的世子妃。 六方从最开始的慌乱,已经转变为现在的镇定,他在睡前会事先准备一盆冷水,只要顾政辰有动静,他就会醒来。 谁知道这次顾政辰却摇头了。 “我这次梦到……梦到陈丞相站在我面前,严厉的质问我,为什么没有照顾好他的女儿……” 六方沉默不言,陈府的事不是他一个小厮能谈论的。 “我回答他,是陈沅澄先设计虞萱的,但是他告诉我,陈沅澄心地善良,不会做那等害人之事。” 六方面上不显,但却在心里点点头。 “之后,陈丞相告诉了我很多事情……” “世子,梦里的事情都是假的,陈丞相在梦里告诉您的事情,您难道要当真吗?” 六方打断了顾政辰,他不想看到顾政辰因为一个梦就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是真的,都是真的。” 顾政辰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痛楚,他继续说道:“他跟我说的不是别的,而是陈沅澄这些年来为我做的事情。” 六方凝神听着,世子妃这些年为世子做的事太多了,许是有其中几件让世子印象太深,这才梦见了。 顾政辰陆陆续续说了很多,都是梦里陈丞相对他说的。 六方心里隐约掀起一点波澜,大部分事情他是有印象的,因为很多时候,陈沅澄都要通过他来找顾政辰。 他觉得,世子早就对世子妃情根深种,只是因为虞萱公主,心里有一根刺横着,所以一直以来都试图忽视她,还告诉自己不喜欢她。 “六方,我怀疑……陈府的事,另有隐情。” 顾政辰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六方却被他的话惊得彻底没了睡意。 “世子,这种话岂能随意说出口?” 顾政辰深深的看着慌乱的六方,他方才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之前皇帝处罚将军府时,众人皆以为陛下仁慈,只罚了卫修齐五十杖刑,但又有谁知道,卫将军为此献出了兵符? 卫家军乃卫将军一手创建,亲自训练,经过多次战场杀敌,才有了今天这支能够稳定边疆的军队。 如今,皇帝暗中收回兵符,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已经开始忌惮卫家功高盖主,想要打压了,所以卫将军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 他暗中探查此事多日,但没有一点线索。 联想到将军府,顾政辰不得不把眼神放到了皇帝身上。 这一放,竟让他在陈府的事情上隐约看到一些皇帝的影子! 六方不懂这些,但是应王嘱咐过他,不能让世子深入接触这些。 他想,他大概明白应王的意思了,顾政辰要做的事,太危险。 “世子,那您现在是想做什么呢?”六方问。 “我想……替陈府翻案。” 第十八章人已故去 “什么!”六方惊叫出声。 在顾政辰逐渐冰冷的眼神下,六方终于缓过神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祈求的看着顾政辰:“世子,陈府犯得是谋逆的大罪,您这是要……要让应王府也步陈府的后尘吗?” 顾政辰起身下床,把六方扶起来。 “六方,我不想让她……九泉之下还抱有遗憾。” 六方想说这些都不重要,人已故去,再去追求这些虚名又有何用呢? 话到嘴边,眼前浮现起陈沅澄对府中下人温柔说话的样子。 这世间,也很难再找到像她这般的主子了吧。 “世子现在是有计划了吗?” 顾政辰摇摇头,他思索片刻,开口道:“或许可以找程睿哲。” “户部侍郎家的那位公子?” 六方有些犹豫,他还记得之前顾政辰看到陈沅澄和程睿哲一起谈笑时的表情有多可怕。 “他虽不喜我,但他爱……”顾政辰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他爱沅澄,心里也一定是想为陈府翻案的。” 六方沉默下来,倒是没有反驳。 “明日你带句话给他,就说我约他到……兰湘阁喝酒。” “世子,兰湘阁……是不是不太好?”六方有些犹豫的问。 跟程家公子约在青楼,世子是怕程家公子不生气吗? 顾政辰摇摇头:“只有这种地方才会比较安全。” 六方见他已经决定好,便点头应下。 第二日清晨。 顾政辰认真的收拾了一番,让自己看上去不显的那么憔悴。 兰湘阁作为京城最火的青楼之一,黄昏时刻起陆陆续续的有人进去了。 程睿哲一直洁身自好,从未踏入过青楼一次。 顾政辰来的时候,正式兰湘阁最热闹的时候。 他一推开门,就遭到了程睿哲的嘲讽。 “世子妃才遇难多久,世子就有这心情来逛青楼了?” 顾政辰见他这般,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程公子这不也来了?” 程睿哲紧紧的盯着顾政辰,看到他比以往消瘦,脸色也能瞧出些许憔悴,心中说不出的感觉。 “程公子这么看着本世子作甚?” 顾政辰不喜有人这么看着自己,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世子找我到底有何事?不如有话直说。” 闻言,六方懂事的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顾政辰也不扭捏,开口便说:“我想找你帮忙。” 程睿哲挑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世子怕是找错人了吧,我不觉得我能帮你什么。” “不,你可以。”顾政辰说得很绝对,“我要跟你说的,是陈府的事。” 程睿哲身子顿时绷紧,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陈府当年的事闹得挺大,陈丞相在前朝一直都是如鱼得水,连带着陈沅澄在众位闺阁小姐中也隐隐是带头人。 然而,站得越高就摔得越狠。 在皇帝登基不久,整顿朝堂时,陈丞相被曝出与上任户部尚书联手吞了发往边疆的军饷,暗地里建校场,养私兵。 此事震惊了朝堂和百姓,在经过长达半年的调查和审讯,最终判他们二人抄家充作军饷,押入大牢。 “程睿哲,你有办法看到此事的案卷吗?” 第十九章皇帝权威 上任户部尚书被判后,现任户部尚书是由户部左侍郎升迁上去的,所以自己父亲便被提上了左侍郎之位。 当年程睿哲的父亲再三叮嘱,一定要远离陈府是非,与陈沅澄减少来往。 “我……你……”程睿哲实在是太惊讶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你明明不喜沅澄,为何……” “不,我爱她。”顾政辰非常认真的对程睿哲说出这句话。 “那你那次……”程睿哲突然想明白了,换做是谁,看着自己爱的妻子与别的男子说话都会紧张吧,尤其是对方真的怀有别的心思。 “那你为何任由传闻误导大家?”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我也以为我是不喜她的,但是这次,我认清了自己的心。” 顾政辰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程睿哲没再说什么。 然而,伊人已逝,再说亦是无用。 “当年我爹与我说过一些陈府的事,你现在看案卷是想重翻此案?” 顾政辰点头道:“我怀疑此事有异,陈丞相也许并未谋逆,是被人陷害的。” 此事事关重大,程睿哲不敢轻易猜测。 顾政辰将自己围猎遇害与将军府的处罚说与程睿哲,并把自己暗中查探到的一丝线索与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 “你也只是猜测,并无证据。”程睿哲紧蹙眉头,“况且,卫修齐讨厌你是众所周知,他若一时冲昏头脑也并非没有谋害的可能。” “你不觉得大理寺卿的证据有些牵强吗?” 程睿哲哑口无言,审讯时他也在场,大理寺卿的证据直指卫修齐,他当时只觉得此人有勇无谋,暗杀别人还要用自家人的箭。 “我了解卫修齐,他对外傲慢,对内却是好的,卫家军知他是卫将军的独子,对他也算疼爱,他不会做这种危害自己家的蠢事。” 程睿哲心里已经开始倾向顾政辰的猜测,但他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陈府一旦翻案,就表示陛下做错了,冤枉了人……” 程睿哲想了想翻案的可能性以及后果。 “顾政辰,你想过翻案的后果吗?这将成为陛下登基后的最大的一个污点。” 闻言,顾政辰沉默下来,他当然想过后果,但他深知皇帝多疑是本性,皇帝权威不容他人挑衅。 但是他没有任何的解决办法,除非……拥护新帝。 顾政辰没有对程睿哲说出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但这个想法一旦在心底滋生便一发不可收拾。 程睿哲见顾政辰不再说话,心底叹了一口气。 “你若是真的想替陈府翻案,我可以想办法抄写一份案卷。” “如此甚好,多陈。” 顾政辰拿起桌上的酒,举杯以表陈意。 程睿哲倒是少见到他对自己如此友好,也给自己倒了酒,回敬一杯。 “告辞。” 程睿哲点头,顾政辰起身离开,既然程睿哲已经答应帮忙,便没有留在此地的必要了。 回府路上。 顾政辰在路过一个巷子时,余光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倒在地上。 他转身向巷子走去,竟是曼珠! 第二十章混账东西 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乌黑,已是中毒之兆。 顾政辰回想起围猎那天,陈沅澄说的话:围猎遇刺是曼珠与别人联合设的计。 “六方,速速送她就医。” “是。” 六方背起曼珠,朝着最近的医馆跑去。 顾政辰此时也顾不上太多,他一定要从曼珠嘴里知道事情的真相。 医馆—— 大夫眉头紧蹙,一手把脉一手摸着山羊胡,最后摇摇头。 “毒已侵入五脏六腑,无药可救,若是还有什么想跟患者说的,老夫可以用银针让她清醒一会儿。” “嗯。” 大夫将银针插入头部几个穴位,不到片刻,曼珠就醒了过来。 看到顾政辰,曼珠不禁落下泪来:“世子,公主她……没有等到药,两日前……已经去了。” 顾政辰闻言,只是沉下脸色,并没有失去陈沅澄那般痛苦。 “曼珠,你如实回答,围猎刺杀是不是你与他人设计的?” 曼珠狠狠的点点头:“当时我们刚逃出东宫,就被抓了。为了解公主的毒,奴婢一直以身试药,但最后也只能保住公主不死……” “你那时不是这么说的,你怎么让本世子相信你?”顾政辰打断她。 “那时不能让世子知道,奴婢身后有人对世子不利……” 曼珠咳出一口黑血。 “你身后是何人?” “是……”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咻——”的一声。 “世子小心!” 六方扑倒顾政辰躲过暗箭,待顾政辰抬起头,暗箭已经刺穿曼珠的喉咙。 “去查她最近的行踪,务必查出她身后的人。” 顾政辰沉下脸,起身离开。 围猎刺杀之前,背后的人需要曼珠将自己引去崖边,所以用虞萱的命要挟她。 刺杀失败,曼珠这颗棋子已经没有作用,还会惹来顾政辰的怀疑,所以遭到追杀。 …… 顾政辰刚回府,就被小厮告知,应王在书房等他很久了。 收回青羽院的脚步,顾政辰朝书房走去。 应王的贴身小厮青木正在书房门口候着,进顾政辰过来,连忙为他打开门。 “世子怎的这么晚才回?王爷还在等您呢。” 顾政辰进去,应王正立于桌前。 “父王。”顾政辰弯腰行礼。 “你是不是还在查围猎的事?” 应王面无表情的看着顾政辰,眼神很是犀利。 “是……” “混账东西!”应王怒斥道,“我不是早就让你不要查了吗!此事陛下早已作出处罚,你查到之后要干什么?” 顾政辰沉默不言,反而让因为更加生气。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理智的人,没料到一个陈沅澄,就让你方寸大乱。” 应王不停的来回踱步。 顾政辰见应王拉扯到了陈沅澄,开口反驳道:“她是世子妃,儿臣有何错?” 应王指着顾政辰的手都在颤抖。 “你这是在打陛下的脸,你对陛下的决策很不满吗!” 顾政辰明白应王心中的顾虑,无疑是害怕应王府受到牵连。 “父王,您心中也是有怀疑的,您为……” 应王一耳光甩过去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打顾政辰。 “顾政辰!你给我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出来。” 顾政辰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嗤笑一声。 “知道了父王,我会好好反省的……” 第二十一章已是万幸 顾政辰大步离开,门外的青木担忧的问:“王爷是不是对世子太过于严厉了?” “他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我要是不教训他,出了这王府,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来。” 青木看着应王头上隐约可见有几根白发,也知道这几年维持这诺大的王府有多难。 应王是先帝还在皇子期间的伴读,一直对先帝忠心耿耿,其父亲更是跟随先帝四处征战,被顾了异姓王。 然而当今皇帝并非是先帝立的太子,也不是先帝最喜爱的皇子,是以皇帝登基后,应王府的处境便有些艰难。 “你去把世子身边的六方传来。” 青木领命后把战战兢兢的六方带到了书房。 “奴才参见王爷。” 应王垂眸看着这个跟顾政辰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厮,眼神冷厉得吓人。 “你可知本王唤你过来是为何?” “奴才知道。”六方跪着的身子有些发抖,他小声的答道,“奴才没有阻止世子,辜负了王爷的期望,求王爷降罪。” “你既已知错,那就杖刑三十。”应王高声唤道,“来人!” “奴才领罚。”六方恭敬的叩头后,被侍卫带了下去。 应王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侍卫行刑,侍卫们本想看在世子的面上对六方些许留情,但应王的目光也不容忽视,只能用力打了。 六方倒是个骨头硬的,再痛也只是咬着嘴唇,坚持没有喊出声。 见此,应王心里的气稍微消了一些,对六方也满意了一些。 祠堂。 顾政辰笔直的跪在蒲团上,看着顾家列祖列宗的排位,心中涌起无数思绪。 皇帝一直在寻长生不老药,虽然在暗中进行,但是朝中大臣心中都清楚。 长生最忌动情,一旦有了七情六欲就会被世俗绊住,因此,皇帝除了太子,就只有一位皇子。 太子还是众位大臣一起请旨,以稳固江山为由立的,手中并无实权,另一个皇子能活着已是万幸。 一连三日,在应王的命令下,没有下人敢给顾政辰送饭送水,而他也没有丝毫服软的迹象。 而六方在杖刑之后,当晚就发了高热。 还是到了早上,青羽院的下人没有看到他,这才起了疑心去他卧房看他。 好在大夫来的算快,加上六方是世子的贴身小厮,地位不低,库房的一些药材也随他用了,这才三天恢复了行动。 六方这边刚可以下床,就瞒着府中众人,带着吃食来到了祠堂。 “世子,您三天不曾进食,奴才给您带了一点粥。” 六方打开食盒,将粥拿出来。 “父王罚你了?” 六方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顾政辰接过粥,问道:“程睿哲那边可有消息?” “没有。” 祠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顾政辰眉头微蹙,正想让六方先离开,去探查一下情况,一个侍卫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如此慌张成何体统?不知道这是祠堂吗? 然而,侍卫已经顾不上顾政辰生气,他跪在地上的身子害怕的颤抖着。 “世子,王爷……王爷遇害了!” 第二十二章冷彻心扉 “你说什么?”顾政辰闻言瞳孔一缩。 “进去书房……王爷在书房,青木从厨房回来,发现……”侍卫也是紧张害怕,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顾政辰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在六方的搀扶下起身后,跌跌撞撞的朝着书房跑去。 一路上,顾政辰碰到了很多惊慌失措的下人,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一般。 直到书房门口,侍卫和小厮跪在地上,里面传来青木的哭声。 顾政辰抬腿迈过门槛,只见应王坐在椅子上,一旁的屏风更是被血浸透,一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冷彻心扉。 “青木,去给宫里递折子,就说……父王遭遇暗杀,恳求陛下……替我应王府主持公道。” 顾政辰说到一字字的说着最后一句,红了眼睛。 “是。”青木哭着领命,从暗格拿出应王的令牌,匆匆的离去。 顾政辰缓缓的走到应王身边跪下,伸出手覆在他未合上的双眼上,嘴唇微微颤抖。 “我不听话,您不继续教导我了吗?” “我知错了,我不该和您顶嘴。” “是不是我现在停手,您就能回来……” “父王,您别丢下我不管……” 顾政辰把头轻轻靠在应王的腿上,感受着应王最后的温度。 带着伤的六方在赶来后,跪在地上恭敬的给应王磕了头。 “世子,方才有位下人给奴才带了一张纸条。” 顾政辰眼神晦暗,似是在想什么,没有回应。 六方也不急于这一时,只是安静地跪在地上。 书房的气氛一直凝滞到晚间,青木从宫里回来。 应王的尸体一直没动,已经僵硬。 皇帝与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京兆尹以及京兆尹的仵作先后走进书房。 仵作一番验尸,只得出一句“约莫是在被发现前半个时辰,一刀毙命。” 顾政辰跪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仵作也很紧张的跪在应王一侧,唯恐自己丢了小命。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要是朕见不到凶手的脑袋,朕就要了你们的脑袋!”皇帝脸上抑制不住的怒气。 天子脚下,青天白日,竟然还有人敢暗杀王爷!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京兆尹连忙跪下领旨:“臣,遵旨。” “世子先为应王准备后事吧,其他的事之后再行商量。” 皇帝不愿在这满是血腥味的书房待下去,安慰了一番顾政辰,便回了宫。 在皇帝走后,跪在地上的四人才起身。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拍了拍顾政辰的肩头,叹道:“世子,节哀。” “节哀。” 其他三人见刑部尚书开了口,也相继开口。 “还请三位大人务必找到杀害父王的凶手。”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感觉这位世子说话的语气不太对,似乎是知道凶手是谁一样。 “为父王整理仪容,摆设灵堂。” “是。” 管家、青木与六方三人应下,将烧好的热水倒进浴桶,小心的为应王除去衣裳,洗尽脏污。 之后,又为应王换上华服,戴上发冠。 管家在上午已经订好了棺木,摆在了大堂里。 侍卫小心翼翼的将应王放进棺木,王府各种装饰品被收进库房,换上了白布。 顾政辰披上了孝衣,家中下人与侍卫腰间也系上了白布。 深夜,灵堂。 顾政辰跪在一侧,腰没有前几日跪祠堂那般挺直。 六方跪在他后侧,烧着纸钱。 “纸条是谁写的?”顾政辰突然问。 “是二皇子殿下。” 第二十三章慎重考虑 “说了什么?”顾政辰问。 “邀您三日后兰湘阁船舫游玩。”六方轻声回答,“您如今要守孝三年,那种烟花之地去不得。” 顾政辰没在说话。 二皇子府。 “先生泡茶的手艺愈发精湛了。” 二皇子身穿一身素衣,细细的品着一杯香茶,表情有些沉醉。 “二皇子过奖了。” 坐在二皇子对面的先生,乃是二皇子最器重的幕僚苏修宁。 “今日应王被害,世子怕是赴不了三日后的约了。” 苏修宁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那人如此心急的要了应王的命。 二皇子笑着摇头道:“没关系,我身为皇子,明日需要和众大臣一起去应王府吊唁,能见上。” 苏修宁沉思片刻,还是否决了二皇子:“这种时刻不宜见面,会让陛下起疑心。” “听先生的。”二皇子被否定也不生气,他能听进去先生的劝谏之言。 苏修宁是个满腹经纶,且很有抱负的人。 他选中二皇子,也是因为他有野心又能够隐忍。 苏修宁点头:“此事还需慎重考虑,但也不能拖太久,拖久了恐生变故。” 二皇子倒是没有苏修宁那般沉重,他这么多年都隐忍过来了,再多忍些时日也无所谓。 “今日探子来信,卫将军已经过了凌门关,按照他的速度,不出一月,便能回京。” 二皇子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苏修宁。 “卫将军的辞呈应该已经送到陛下的案桌上了吧。”苏修宁小饮一口茶,说道。 二皇子笑了一下:“没错,父皇正在发愁如何稳住他呢。” 这几年在二皇子身边,苏修宁看到了很多在外面看不到的东西,对这位陛下愈发的失望。 “时辰不早了,先生先回去歇息吧。” “好,二皇子也要早点歇息,草民先退下了。”苏修宁将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后行礼回去。 二皇子点点头。 …… 清晨,应王府。 管家早早的就站在府门口,接待着各个大臣。 二皇子来的不早,但也不晚,非常低调,没有引起什么大的动静。 似乎跟其他的一些大臣一样,只是单纯来吊唁一下,全了礼数,上了三柱香便离开了。 看见的几位大臣,也只是疑惑了一下二皇子向来身居浅出,怎会来为应王上香,也没往其他的方向去想。 顾政辰今日也是一直跪在灵堂一侧一言不发,开口的一直都是六方。 大家也不好责怪顾政辰不懂礼数,只当他是一时接受不了应王的去世,才不理会众人。 一直到晚间,灵堂只剩下他二人的时候,顾政辰问:“今日二皇子有什么异样?” “没有,与其他大人一样,给王爷上了香便走了。” 青木忙完手上的事情,在顾政辰另一侧跪下。 “世子,您回去歇息吧。这里有奴才守着就可以了。” 顾政辰摇头。 “王爷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青木心中酸涩无比,他哭着祈求道,“奴才求世子保重身体,只要世子在,王府就还在啊!” 顾政辰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六方,叫人备水,我想沐浴。” 六方赶紧应下,起身吩咐下人们去了。 第二十四章救命之恩 崖下山谷。 自从那次陈沅澄醒来后,老疯子加大了用药的剂量,陈沅澄每日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起初,陈沅澄发现在自己在泡什么药浴,还害怕了一两日。 后面发现自己是靠着这些药才活了过来,心里一放松,身子好的便越来越快了。 最近,陈沅澄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小丫头恢复的倒是挺快。”老疯子感叹了一句。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你可别以身相许啊,老头子不喜欢这一套。”老疯子打断她,语气颇为不善。 陈沅澄闻言笑出声来,连忙解释:“前辈误会了,我想说的是,等我出谷为家父洗清冤屈后,便回来为前辈当牛做马,以报这救命之恩。” “你要出谷?” 老疯子表情瞬间变得不好看了。 陈沅澄微微一愣,问:“我不能出谷吗?” 老疯子嗤笑一声:“你真以为你能下床走路就身子好了,其实你现在的骨头缝里都是毒,你还出谷?找死呢。” “毒?” 见陈沅澄一脸的迷茫,老疯子“哦”了一声,回想自己还没有告诉过她。 “忘记告诉你了,你每天泡的药浴都是毒药,所以你现在浑身都是毒。” 陈沅澄身子一僵,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你不会以为老头子我是个好人吧?要不是太久没见过身子败坏成你这样的人,我都不会看你一眼。” 老疯子说话阴阳怪气的,让陈沅澄本就不安的心提了起来。 “前辈,这毒……能解吗?” “能啊,”老疯子见陈沅澄面上一喜,怪笑了两声,“解了你就死了。” 陈沅澄沉默了许久。 “那我还有多久可活?” 老疯子见陈沅澄认命一般问出这个问题,哈哈大笑,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陈了。 “只要你能一直待在这里,老头子至少能用这些毒让你多活五年,不过……” 陈沅澄微蹙眉头,看着老疯子。 “不过这些毒,每个月都要毒发一次,且症状还不一定会一样。” “我既然没死,是一定要出去的,不知道前辈有没有法子,让我出谷?” 老疯子微眯着双眼,紧紧的盯着陈沅澄。 “你说你要为你父亲洗清冤屈,你父亲是何人?有何冤屈?” 陈沅澄答道:“家父陈浩平,被陷害……贪污谋逆。” 老疯子愣住了,但是杂乱的头发遮住了他无神的眼眸。 没有得到回应的陈沅澄只当他久居山谷,不问世事。 老疯子疯了一般的回了药房,陈沅澄也只当他突然有了什么灵感,这段时间她已经见识过了这位对制药的痴迷。 一连几日,老疯子都待在药房。 陈沅澄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也不敢走出太远,只得绕着这个小院子散散步什么的。 这一日,陈沅澄一如往日的散着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嘎吱”一声。 陈沅澄转过身,看到老疯子一脸兴奋的拿着药瓶朝着他跑过来。 “老头子我炼成了!” 转载自公众号:北方文楼 主角:陈沅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