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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 员(短篇小说)

桓县常宅的少爷常明礼留学回国,老爷太太将掌门钥匙传给儿子,老夫老妻回乡下老宅静养去了。城里的大宅院,买卖铺子车行骡马,大商股份,皆由少爷统管。

少爷常明礼自幼随伯父在扬州家学(念私塾),民国五年留学欧洲,懂三国语言,自然是新派。他对桓县老宅已经没什么印象,接任掌门钥匙之后,发现老宅门里有许多陈腐令人费解的差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必须裁员。

大管家庞福被少爷问得满头大汗,生怕自己这老派家奴伺候不了新派少爷,丢了饭碗。

少爷看着宅账问:“这脚仆是做什么的?每月月饷几块钱?”

庞福赶紧回话:“脚仆分内脚仆和外脚仆。内脚仆在宅内当差,夜来为老爷太太洗脚,施以脚技。有时贵客来宅内,脚仆还为客人施以脚技,不算赏钱,每月九块光洋。外脚仆跑腿,在宅外张罗跑街报信打探消息诸事,月饷两块光洋,得了独道消息另外有赏。”

少爷常明礼皱皱眉头,指指宅账说:“脚仆,实不高雅,立即裁撤打发出宅。”

管家庞福点头道:“记得了大少爷,俺这就去办。内脚仆四个,少爷不得意脚技,那就都打发她们走。外脚仆六个,宅外确实有事情要张罗跑腿,能不能裁撤三个,留下三个外跑?”

常明礼摆手说:“我很不喜欢脚仆这俩字,陈腐透顶,都打发走,外面张罗事交给出宅采买的车夫,他们差事太轻松了,一并张罗外面的事情也不会劳累。”

庞福不敢再顶牛,“哎哎”,哈腰点头答应着。

少爷又指着家账问道:“这乳仆又是做什么的?还有食仆苦仆?”

庞福忙擦一把汗,有几分羞涩地说:“乳仆就是供老爷太太食人乳的乳妇,早年间女人生了孩子,几天后入宅,奶水足得很,一年就没有几滴奶水了,打发出宅再找新乳仆。这些年老爷太太年岁大了,不得意人乳,却惯了裹着乳头入眠。这两个乳仆早就没了一滴奶水,模样还算好留下哄着老爷太太睡觉的,月饷二十五块光洋。

食仆是吃老爷太太剩饭的家奴,老爷太太剩的饭是福,自家福不能随便拿出去给要饭花子糟蹋。按照先生指点,找同姓福相后生接福,月饷三块半光洋。苦仆是太太喜欢的,常给太太讲苦,自己多苦,村子里多苦,街上乞丐多苦,太太跟着掉几滴眼泪败火,能多吃半碗饭,月饷三块半光洋。”

常明礼无奈地笑着,他不敢相信老桓城怎么到了如此地步,有钱人居然能按自己的兴趣甚至是病态,随意设置一种职业,在已经进入工业化流水线的欧洲,这简直要贻笑大方。

庞福等着少爷裁定,见少爷笑了,误以为少爷得意乳仆或食仆,便主动说:“两个乳仆模样俊俏,干净麻利,我去叫来给少爷瞧。”

常明礼噗呲乐了说:“老管家,你真逗趣,难道我这个博士还得叼着乳仆的奶头入眠吗?都尽快打发走。还有过剩的短工,也不留下,一起打发走。”

常明礼似乎有些厌烦了,草草翻看这本老账,忽然停下来问道:“择人选优,咱家怎么还选了劣仆,这可有意思了,难道特意选几个三教九流的混混入宅吗?”

管家庞福说:“劣仆确属混混,还要找最坏的混混。少爷有所不知,混混看着百无一用,人人避之,其实有大用。这个混混想的事与咱们不同,整天想着使坏,都到了登峰造极地步了,旁人无法企及。咱家这么大宅院,这么多仆人短工,那么多铺子和骡马大车。人心隔肚皮,你知道谁暗中使坏,外宅人会用何狠毒招数整治常家。

少爷,要不怎么说以毒攻毒呢。咱养一两个最坏的混混,他们天生会使坏,也对旁人使坏了如指掌。宅内人使坏,你让混混挨个人看两眼,他就能猜出是谁干的。外面人使坏,混混查看一番就知道是哪个帮伙,哪家大户做损,马上就能想出更坏的招数报复,令对手再也不敢轻易下手。少爷你说这坏也是才学吧?劣仆真有两下子,旁人顶替不了,每月饷钱十五块光洋。”

常明礼站起来,在上房来回踱步,把庞管家瞧得直迷糊,也猜不出大少爷是高兴还是生气。

常明礼将老账本摔在桌子上说:“怪不得桓县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陈旧腐朽,原来到处竟是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雕虫小技,混淆是非。宅内如今有几个劣仆?”

庞福说:“一个半,劣仆陈五带着徒弟布头,住客房吃小灶。”
常明礼一摆手说:“老管家,今天就让什么陈五布六搬出客房,和那几个乱仆一起撵出宅门去。”

管家庞福想说什么,没敢开口,末了支支吾吾说:“陈五走了,若是内外起坏心,这也没个懂坏的人啊,或成后患。”

少爷常明礼说:“坏就是犯罪,报官不就得了,咱们常家一年不少交税摊捐和管费,有了事情就报官,他们收税收捐总得管事情。”

少爷掌门之后,常宅裁仆,闹得人心惶惶。看见住客房吃小灶的两个乳仆和劣仆陈五都卷铺盖走人了,仆人短工更是胆汁上涌,满嘴苦水。

常宅换新,老账本束之高阁,老管家庞福还是大管家,但是权限少了五成,宅账由专人记,招录仆人短工也不再是管家说了算,少掌门常明礼要亲自过问。常宅的仆人减少了,月饷支出节省几百块光洋,宅内外的事情却更显有序了。

这天晌午,常家糖果铺王掌柜疾步跑宅子来找庞管家,大汗淋漓双手作揖求大管家,快将陈五爷请出来去糖果铺压阵。不得了啊有人使坏,拿糖纸包裹驴粪冒充老糖混在糖罐子里,驴粪蛋子包糖纸跟真糖一模一样,客人买回去搁在嘴里才知道不是老糖是驴粪,以后咱这生意就没法做了。我把城北铺子关了,十几大罐子糖叫伙计挨个拆糖纸找驴粪。可咱在城南和城东那两号铺子,一家摆上几十罐子老糖,要是被使坏放了驴粪蛋子,咱可拆不起那么多糖纸啊!”

庞福说:“王掌柜,你还不知道吗,陈五和布头被主家辞工,出宅七八天了。”

王掌柜咕咚跪地上说:“庞管家,庞爷可不敢开这般玩笑,没有陈五爷,这糖果买卖在桓城就再也做不下去了!快把五爷请出来,去压阵城南城东大糖铺,晚一步就掺进驴粪蛋子了。”

庞管家赶紧搀扶起王掌柜说:“救铺比救火还急,老夫不敢玩笑,陈五真出宅七八天了。我带你去见少掌门,他是有办法的。”

少爷常明礼看王掌柜十万火急的样子,让其先喝茶静下来。他说:“你在桓城做买卖,交税和管费给民国桓县县府,遇到事就去报官,他们收税收费总得管事情。”

王掌柜疾步到了县府,去负责城内治安的三科。三科副科长说,这属于使坏戏弄,不算治安闹市,你将驴粪蛋子捡出来不就完了吗。王掌柜学着少爷的样子说交税交费,有事报官。

三科副科长说:“杀人、烧房、盗抢,这才是官办的事,官府去管驴粪蛋子,简直是岂有此理。你要是再揪住我去官办,那你们常家糖铺就甭开了,关门待查。”

这时一个伙计呼哧带喘跑来告诉王掌柜,城南和城东大糖铺也发现了驴粪糖。王掌柜左耳听三科副科长说,关门待查,右耳听那两号大糖铺也有了驴粪糖,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常家糖铺全部关门,王掌柜中风卧床,生意大败。常明礼在上房不停地踱步,难道桓县第一个归来的留学博士,连个家都管理不好吗?他不能承认这个结论,他镇定着自己的心情,更愿意相信这是暂时的阵痛而已。升新除旧没有错,麻烦只是暂时的。实在不行,就亲自去面见县长,留洋博士给足这个小官面子,看他怎么说。

庞管家进门禀报少爷,车马行门前被人天不亮洒了油,头马头车出行,人仰马翻,折了马腿,伤了车把式,拉的一车瓷器毁坏大半。

常明礼一阵头痛,他扭头问老管家:“你说,一个小小的劣仆陈五,真有这么大本事,离开他常家里外诸事就棘手了吗?”

庞福说:“大少爷不说,我也没敢禀报。今早一开大门,有人在大门上喷了粪,臭气熏天。最近几天咱常家粮铺的老鼠多得吓人,怕是有帮伙打了洞朝粮仓里放进几筐活鼠,看来各路商邦要下狠招。”

常明礼倒吸一口凉气:“商坏(彼此下绊子使坏)到了这地步吗,一个陈五就能镇住局面?”

庞福说:“桓县买卖赛天仙,谁不眼馋咱常家日进斗金。陈五一个人镇不住,可他不是一个人,其在桓县内外有众多混混朋友,各路消息多得很。哪路要使坏,在哪下手,如何防备,使了坏的是谁,如何报复,陈五拿捏得准呢。那些想使坏的商帮大户,掂量再三或不敢下手。”

常明礼摇摇头说:“庞管家,你把混混说得像个大人物,他哪有那么大的作用啊?我去面见县长,这个地方父母官总会有办法。”

桓县甄县长与常博士寒暄一阵,说些博士归乡,桓县三街八巷都洒满荣耀之类的话。转入正题,甄县长说:“我只是代县长,况且任期不定,县警局归省厅直管,除了凶杀、烧房、明抢,我无权调动县警。县府三个科,一个秘书室,总共不到二十人,千头万绪还管不过来呢。商坏都是混混所为,踩着是案非案的边沿作妖,难缠得很,真管不过来呀。”

甄县长摊开双手,做出无奈的表情。

常明礼走出县府,感觉自己一直聪明过人的脑子,猛然变得恍恍惚惚的。

等在县府外面的庞管家说:“县长大人有什么法子?”

常明礼说:“老庞,去把陈五请回来,我每月给他二十五块光洋,跟你一样多。”

庞福摇摇头说:“陈五离开桓县,去外省使坏去了。”

常明礼问:“桓城还有没有会使坏的劣仆?”

庞福摇头说:“劣仆难寻,尤其是有陈五那样的道行能耐,更是比寻到宝玉还难。陈五一出咱家宅门,就有无数商帮大户请他去做劣师压铺。他一个都没答应,就怕商邦回头让他朝常宅使坏。陈五宁可在常家做家奴劣仆,也不去他宅做上宾劣师,就是当年老爷太太有恩于他。这个混混,知恩图报,远去出走外省,不再掺和桓城的坏事!”

常少爷朝自家巷子望去,只见黑烟四起,难道宅门失火了?

管家庞福也瞧见了腾起的黑烟,拍着大腿说:“不好了少爷,丐帮围宅了。他们点起街火暖和是假,此乃街巷狼烟,是召集全城四路八伙丐帮集聚,一同闹宅。”

常少爷焦急地问:“老管家,这可怎么办,不会把家宅也毁烧了吧?”

庞福说:“早年间四路八伙丐帮围桓城大户黄宅,四季拢街火敲破碗哄闹,围了整整三年。末了宅主出来举杖跪下,银元撒街跟下雪一般,丐帮才鸣破碗撤街。”

常明礼显出惊恐的神情,再也看不到留洋博士孤傲的沉稳和无视。

老管家旁福叹气道:“老爷太太出宅门太急了,要不派大车从乡下老宅接回来再住一阵子,压压邪气吧。”

少爷赶忙点头说:“我即刻带大车去乡下老宅接老爷太太回来。有劳老管家赶紧回去操持,务必守住宅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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