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来,我总会对那些穿着中山服的老人由心底而生地亲近和喜欢着。 几千年前的庄子,分不清自己是那蘧蘧然的庄周还是那栩栩然的蝴蝶。这许久以来,我也觉得自己就像那庄周一样,迷恋上了自己的蝴蝶,那整整齐齐温和安静的中山装,自然而然地就想到那沉静儒雅温暖和煦的老人,喜欢着自己的喜欢。 曾看过一篇叫做《世界十大名人套装》的短文,把毛泽东的中山装和玛琳·黛德丽的男装女穿、披头士《艰难时光》套装以及查理·卓别林的流浪汉套装等等列在一起。想来是毛泽东名气大又经常穿着的缘故。不过私下里倒认为,名人中穿中山装,还是钱学森和周恩来来得好看。 一直这样想着:中山装该是大众的,他只需要一个平平常常的邻家伯伯,不必要把中山装穿出唐三彩的流光溢彩,不必要穿出温庭筠诗词的富丽华贵,也不必要穿出苏轼的西子湖畔徐志摩的康桥,波光潋滟风情万种。是的,他只需要一个寻常巷陌的市井老伯,有那么一点点文化,有那么一点点修养就足够了,如汝窑的瓷器敛尽光芒却又不失贵气,如韦庄的词质朴却又难掩端庄。一拂手,是烟柳水湄,一转身,是流金薄暮,演尽人生的质朴和温暖。 我常常会在一个没有任何心理暗示的午夜,就那么猛然地就梦见了那个下午:其实也不过是陈谷子烂芝麻的琐碎往事,没有什么特别的场面、生动的细节。细碎的暖阳穿过枝繁叶茂的老椿树,斜斜地照着,符老师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如何临摹字帖。所谓字帖,也不过是符老师旧时临的一些帖子。落花浮荡,年华飘摇,记忆已逐渐褪色,我所能记得的是那一脸浅淡的笑,那被符老师手握着的安定自得,以及那身深蓝的中山装和那中山装里散发出来的香气。那样的画面,就如同符老师身上的中山装一样,如同某个遥远的童话,安逸,温存,舒适,而又贴心。 教语文的符老师那时40多岁,对少年的我来说,已足够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唇须刮得青青的。总穿一件或深蓝或烟灰的中山装,袋里插两支钢笔,洁净从容,永远是一脸浅浅的笑。十一、二岁的少年,偏偏就有本事从那笑容里读出“每思骨肉在天畔,来看野翁怜子孙”的无限怜爱来。也许就是一夜之间,欢喜就这样长满童心。 80年代初的农村,能穿上正规中山装的人并不多,那是年龄和身份的象征。像我的父亲,穿的衣服就永远没有符老师的洁净,样式是那种经过中山装改良后的红卫兵服,右胸少一个口袋,也没有里布和衬肩,当然更没有左胸口袋里那插着的两支钢笔。那时读五年级。早晨起床上早自习时,父亲已早我之前出门上工,晚上9点多钟回家的时候,父亲也早已躺在床上看书;再加上父亲那时已对我严厉了很多,早已不再像童年时那样将我抱在膝上,而且,星期天也总有做不完的农活(比如放牛、守鸭子、砍柴),总觉得他已不再疼爱我,在心里,也不觉的与父亲有着隔山隔水的疏陌了。那时,曾不止一次天真地想:要是我有符老师这样的父亲,该多好。 直到今天,偶尔写两个字,还会有人惊奇地对我说,你的字写得好看。我没有认真地练过书法,缘承的,大多都是符老师的字的影子。当然,我不会告诉他原因:当你喜欢一个人时,你就会不自觉地模仿他的一切,他的神态举止,他的厌恶喜好。喜欢着他的喜欢,快乐着他的快乐。有时也好像不需要刻意地模仿,就自然而然的学着他的样子了。 我小学时成绩好,符老师也特别喜欢我,他会把他旧时的字帖和画稿拿给我学,他会在课余的时候唠唠我家的事,有时也会从他带的午饭里分一些菜给我。甚至还有一次,他带我去县里参加比赛,恰逢圩日,我瘦小的身躯在拥挤的人群中找不到方向,符老师牵握着我的手,走了很远,远得好像就这样走出了整个少年······也就是这些平淡简单的往事,然而,那少年的闲愁,那无边的痴迷,那懵懂的热爱,不经意间,已如一阕低吟浅唱的宋词,浓浓淡淡地尽入思忆的时光里。 也就是那样年少的水色时光,因为符老师,中山装和我,这一辈子,已注定了不解的缘。我的恋老情结,也该起源于对符老师的无限痴迷吧。因为喜欢,在心里,把那些像温文儒雅,从容淡定,温暖和煦,慈爱和善,睿智沉静之类的句子,堆砌在他的身上,却也不觉得过。——其时,他和老年人还挂不上边。 83年我考入县里的一中,一年后听说符老师因为教学突出,也调进了县里的小学。那时老挨班主任的骂,除了语文老师和教体育的田老师常常给一些笑脸外(那个穿一身褪色的中山装的老头,那个花白着短发长得像《少林寺》里李连杰的师父于海的老头,那个在我1500米考试跑得筋疲力尽仍无法及格却总给我宽厚温和的笑的老头,那个在我引体向上够不着单杠抱着我的腰在我只能做5个后仍笑着说有进步的老头,那个在期终考试每每送我60分的老头······),别的老师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心里就格外地惦记着符老师,记得他的笑,记得他的好,可我不敢去找他,因为我的功课读得一塌糊涂,又哪里有脸。也只有在心里暗暗地将这些逝鸿片羽,在流年的光影里,打磨得珠圆玉润,一遍遍地回味着那些仿佛来自遥远年代的温暖和亲切。 96、97年,我调进县城工作,通过辗转打听,知道符老师还住在那小学,只是已从校长的岗位退了下来。于是忍不住内心的渴盼,写了很长的一封信寄给他,述说着内心的卑微、对他的怀念和喜欢。我到现在还有些惊诧自己的勇敢,因为自己一直都不是善于去表达去争取的人。符老师第二天就到我单位来看我了。 一直想要见一个人,渴盼的坚定的,然而直到相见,才发现,自己竟忘了要见他的理由。还是符老师的话多些,乐呵呵地说一些自己的旧事近况。“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还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中山装,还是那一脸的浅笑和温暖,多了的,是满头华发,是岁月存下的皱纹。依旧那样的优雅从容,写意雅致,让人心旌荡漾。 又这样和符老师淡淡地交往了两年。我也没有太敢打搅他,毕竟许多年不见,他已经有了自己稳定的生活,我们彼此,也只能在人生的拐弯处,有过一段交集而已。98年下岗,我又回到了小镇,回到了岳父的身边。又是十多年没有见到符老师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他的电话号码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里,有时看到那无比亲切的名字,那一串熟悉的数字,就觉得心中那块石头,一直安安稳稳妥妥当当的,所有的俗事,都不必慌张,所有的岁月,都是那样的安逸静好。有个人能怀念,真好。 93年,我从商专毕业。因为和父亲一样,不愿腆着脸去求人,不愿做那虚伪的应酬,情理之中又情理之外地,我被分到了这个边远的小镇。当我爬上单位的楼梯去到办公室报到的时候,在走廊边的墙上,在单位的责任人栏里。我看见了一张照片,一个穿着依中山服样式做成的警服、蓄着贺龙式漂亮胡须的男人吸引了我,一颗沉寂了好多年的恋老之心,又烘烘地燃了起来。这就是后来成为我岳父的那个男人。张爱玲在她的《爱》里这样写到:“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哎,你也在这里吗?”于自己的,又何尝不是上天的恩赐,没有于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刚巧,遇见。 现在想来,那时我岳父也才我现在这般年纪。40多一点的他和50来岁的时候没有多大区别(有点显老,可能是蓄胡须的原因,不同的,是50岁时发根依稀可见的一些萧萧白发影)。其实他刮了胡须更帅气,——漂亮的鼻子和嘴型更突出。 我被分到他的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在嘴里戳弄着,往办公室里走。见到我,笑着说:“小伙子,才分来的大学生?呵呵,我们单位好多年没有来大学生了······”他说着话,一只手轻轻地比划着,幅度很小。这只随着自己的话语轻轻地挥了一下的手,就这样一下子敲在了这个青年的心上。 岳父那时负责单位的政工兼经济民警。每隔三年,他会领到四套工作服(两冬两夏)。最帅的还是冬天那套中山装样式的警服。那时最喜欢看他穿这衣服的样子,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日子却就这样无端的诗意盎然地美丽起来。这一看就看了17年,看不够也爱不完。其实也不过是“忆君君不知”,甘心辗转反侧的单相思,也不过是为赋新诗的少年闲愁。然而那种美好的心情,也正如初进论坛时在自己在空间写的那句话一样:始终相信恋老是一种美好的情结。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人世间最无法弥补的遗憾和伤痛,在那阳光于墙上斑驳地描画的树影中,在那飘摇年华的屐痕萍踪里,在生活与生活密不透风的罅隙间,总有一种东西叫人不胜唏嘘,扼腕击节,泪流满面。 我的父母在他们40多岁的时候就分床了,他们觉得家里再也养不起小孩了;我的岳父,年轻时也风流浪荡过,我融入他家生活后,也收敛了,50来岁时也和岳母分了床,在我们夫妻间,对那样的事也不是很热衷了。所以,我虽然恋老,可这之前,我没有把老人和性联系过。即使后来,当我抚摸着老刘,抱着老刘,我的下面也撑起了帐篷。可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更需要的,是安安静静的红尘生活。 我的岳父没有什么文化,所以心里还是喜欢那些有文化的老头,我曾在我的帖子里说:“我自己虽然才疏学浅,可偏偏生坏了一对眼睛,对有文化的老头向来景慕得很。”也很高兴曾和那么几个老人朋友在茶苑里交谈着。如果说,送一份礼物给他们,送什么呢?那个老爱拈花惹草洒脱不羁而又才高八斗的雪老头,就送他休闲服好了;至于那个唠唠叨叨宽容慈祥有点小幽默的老怀,那个热情认真儒雅大度而又高深莫测的老杜,还有那个倚着风待着雨古文功底深厚的说着失恋的老先生······就送他们我最喜爱的中山装吧,——就是他们,一举动,一开口,便能将中山装经营出一身的沉稳与儒雅,便能晕染出云霞翠轩便能咀嚼出浓郁甘醇来。 93年8月,我拿到第一笔工资,为自己买了一件中山装,为父亲买了一套《金庸全集》,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事。那件中山装和哥哥的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红卫兵服(就是中山装经过改良的那种)是我的最爱,平素最爱穿的就是这两件衣服,喜欢那种贴心贴肺的舒适简单和自由自在。事过经年,一次妻子和我说起我过去的笑话,仍不觉莞尔: 于是,等着自己渐老。等着有那么一天,我也老了,可以舒适随意地躺在躺椅上看喜欢的书,可以安安静静地在书桌前练两个字,可以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侍弄花木,可以和中山装来一次透心彻骨的爱恋。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我喜欢的老人
如是想着,亦便愈发地痴迷起中山装和那穿着中山装的老人了。
那种被安定和温暖握着的感觉,快乐了我的整个少年。
“你还记得你那次和我妈到我们学校看我那件事吗?我同学说你是我爸爸······”
“什么啊,你那同学没眼力,我有那么老吗?”
“你那时好土,真的······”
许多年前的郁达夫在西子湖畔,在租住的房子里,幻想着画许多的房子,挂在四壁,如饥者的画饼旱天的画云霓,给想象以一顿醉饱。而今,我也在这平淡的日子里,画许多的中山装,画许多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