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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茜 | 追故乡的人

针织衫;半裙均为Prada

撰文调反唱唱

3月中旬,病毒在英国蔓延时,离家12年的赛茜踏上了回国之路。回到妈妈怀抱之前她被检测出阳性。被隔离的最初三天,赛茜躺在简易的铁板床上思考着生死、学业、母亲,彻夜失眠。

这也是她9岁以来身在中国的最长时间。故乡从某个习惯,或者某种怀想、羁绊,悄然转化成更为具体的模样。猝不及防的回乡,也让她重新定义自己在时代中与故乡、世界的关系。

火锅发出扑腾扑腾的声音,在热气蒸腾的生活现场,周围食客们聊着天哄笑着。然而从第一个问题开始,赛茜的专注就带领着我从周遭的喧嚣闹腾和杂乱无章中离开,试图清醒地聊一些严肃的话题,在观察、思考、剖析、梳理中建立彼此的信任感。她喜欢稍作停顿,让自己有时间仔细斟酌词句,列出一二三,给出最精确的回答。

在当下这个时代,快餐式的阅读和消费使得“人设”一词被越来越频繁地使用,一个个复杂的生命个体被粗暴地归类。太过于绚烂的光环,也在把赛茜作为一个“人”的实质掩盖,她异于常人的努力背后,深藏着被人们漠视的情感。

虽然席间我们聊了许多宏大且严肃的话题:种族歧视、教育不平等、经济发展、国家体制、身份认同等等,但是这些都太过于遥远,抵不上个体具体的悲伤。“在英国会很想家吗”,这句话问出去,赛茜的眼神里方才有的自信与坚毅,被替换成一种柔软的东西。

赛茜2岁被送往寄宿学校,几经亲戚收养,也辗转几座城市。从2000年初中国加入全球化,到2008年经济危机,赛茜在童年时期就见识过经济泡沫的一戳即破,也曾切身体会人生的大起大落、生离死别。她不曾埋怨疏于陪伴的父母,“我以为别人家的孩子都和我一样。那时候我最爱听的歌是《听妈妈的话》,一听我就哭。”她的声音很低,却敲击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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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大学封宿舍的前几天,赛茜在回国与否的选择中摇摆,最终触发她启程的是“回到母亲怀抱”的心理港湾,“每一个留学生背后都有每天为了她担忧而无法入眠的父母。”可惜在机场检测出新冠阳性后,她没能如期见到母亲。

躺在隔离病房,赛茜认真地思考过死亡的问题。人生中最珍视的东西不是成功与否,而是情感的羁绊。她给妈妈打电话,“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做我的母亲。”她的母亲身形瘦小,却活力非凡,是“真真正正有趣的灵魂”。她在赛茜6岁时偶然提起希望女儿考入牛津大学,而赛西如今已从牛津毕业。这是赛茜对母亲的承诺,也是母亲对她深沉的爱。

9岁的赛茜刚到约克郡的小城。一日午休她独自坐在琴房,透过小窗反光看到自己孤独的身影,而窗外是嬉闹的同学。她知道窗外的欢乐不属于自己。不知道当时的她是否想起那首一听就落泪的歌:“为什么别人在那看漫画,我却在学画画对着钢琴说话……为什么要听妈妈的话,长大后你就会开始懂了这段话”。

年少的飘零成了赛茜的资产。“不管有多苦,我都要感谢在中国的经历,否则我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高中时期随意选修的地理课却促使她去思考在中国的童年经历。为什么会有不平等,为什么会形成迥异的社会权力结构,为什么会有贫富差距,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批判性的地理课程中突然明晰了起来。

在面试牛津大学地理系时,面对“从所在的高中一路来牛津时,你在想什么?”这样一道题。赛茜的回答反映出一个中国孩子对于贫富差距的思考。“有的家庭的孩子能够便捷地来到这里,而有的孩子可能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选择较为便宜的交通。”面试老师知道她是真心的。正如她在提到当下依然存在的教育不平等时,她明亮的眼睛看着你,你能感受到那种目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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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12年,故乡或者说中国对她来说,是儿时的成长经历,是亲情的羁绊,更是伴随着赛茜的成长,在“一遍遍打破,一遍遍重建”中不断变动的民族认同。

“中国从来没有远离过我。背井离乡之初,中国是来自故乡的爱,是永远支持我的家庭。待我日渐长大之后,中国是希望和力量,我为它的经济腾飞而骄傲。当下中国对我来说,是对未来的期待。我终于可以为它付出了。”

她所说的“付出”,是两年前参加的公益行动,帮助来自普通家庭的中国学生打破信息壁垒,为他们日后在海外的教育寻求平等的权利。

一年回家一次,每次不到20天。赛茜知道她与故乡从地理上来说非常遥远,中国到底是什么,书本与想象都不会给出解答。她必须自己去摸索,自己去定义。

“我不喜欢想象这个词,”她举起面前的奶茶,“就像我告诉你这是一杯来自夏威夷的奶茶,你可能会联想到阳光和度假。但它不是真实的,可能是很多特别辛苦的农民在制作它。所以我从不想象,不把自认为的一些东西嫁接到我不了解的事情上。”

父亲建议赛茜每年都去中国的一个角落看看。她深以为然。用脚步丈量祖国土地的同时,对于中国的认知也从单一发源的树状间开始拓宽,长出多面和无限的纵深。

英国对赛茜来说,是儿时的陪伴,是少年的过去,想起来就会不自觉地笑。说起来云淡风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需要付出“300%的努力”,才能赢得社会的尊重。

亚洲女性在英国是个先天被边缘化的身份。年幼的赛茜对于身份的认知是从被歧视开始的。刚到英国时,赛茜在一群孩子们中间玩游戏。他们不会喊她的名字,只会叫她“中国女孩”。孩子们不懂什么是歧视,但是在一个不平等的大环境下,这种歧视是从他们父母的认知中学来的。”

疫情期间种族歧视愈演愈烈。赛茜的朋友在公交车上被两个英国小孩指着喊“回到有病毒的中国去”。那个姑娘内心非常恐惧,不敢抗争,很长时间晚上都不敢出门。赛茜随即在ins上呼吁大家分清“他人的恐惧是出于自我保护,还是出于不公正的种族刻板印象”。她真心希望可以成为结构性改变种族歧视的一员,匡扶那些不如自己幸运的人建立自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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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因认同英国审美,想把自己晒黑,但归国后又因为皮肤黝黑被家人朋友嘲笑。“无论是浅色皮肤还是小麦色皮肤,皮肤颜色的选择背后是一种社会分层,是被商业化的产物,是正在被消费的大众审美。就像我们没有办法和所有人都成为朋友一样,我们也无法迎合全世界对于美的定义。”

目前受到疫情影响,赛茜不得不暂缓回英国,开始线上办公。她对于世界各国之间的地理联系也有了新的理解。英国曾经是她成长的地方,随着她能力提升,目标越来越清晰,当下所处的地理位置变得没有那么重要。她与英国的联系也逐渐变少,“它现在是一个给我机遇的地方,世界各地都是。”

还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赛茜的未来拥有无限可能。她不急于回国,还想再多打磨些时间再归乡。目前英国的阶层流动过于固化,她思忖着去倡导自由主义的美国看看,读一个MBA或者教育方向的研究生。

采访结束,赛茜坐上车赶赴一场工作会议。分手的地点恰好离三里屯广场不远,我朝广场中央的转盘走去,从狭窄的巷道进来的车辆,绕一圈进入下一个路口,向更宽广的街道驶去,就像赛茜从故乡走向世界的轨迹。

造型吴家诚

化妆王敏

发型潘登

排版Sheeeepy

场地鸣谢COFFEEhere@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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