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碧麟｜远山有条火麦溪 七月的日头把大地烤成铁板烧，走在马路上，人都晒成红烧猪蹄色，冒出闪亮的油来，感觉就差一勺孜然一碟酱油就能搞定。这时如果有人对你说：哪凉快哪呆着去！你可千万别误会，那是在关心你。正琢磨去哪儿凉快，温老师打来电话，让我去苏马荡避暑。苏马荡是有名的凉都，五湖四海的有钱人都去那里置房，夏天一到便候鸟一样飞向那儿。我有些心动，转念一想，走高速要五个小时，再说，他是那里的主人，去了跟他添麻烦。正踌躇间，温老师又发来短信，不要去了，今年去那里避暑的人比去年多了5万多，停车的地方都找不到了。没想到“上荡”的人会这么多，这不就是个人窟窿吗？从一个人扎堆的地方去另一个人扎堆的地方，没什么意思。 我这就是酸葡萄心理吧！ 李鹏来50刚出头，个头不高，却精明干练，谈吐不凡。他年轻时在广州闯荡，因为肚子里很有些墨水，写得一手好诗，在一家外企杂志当编辑。他没有忘记自己根在大山里，他的网名就叫“都市庄稼人”。2017年，家乡通了水泥路，他毅然放弃都市优越的环境，优厚的待遇，回乡创业。他利用家乡高海拔的优势，以及火麦溪独特的溪流、古樟、奇峰、溶洞、飞瀑、悬崖、石林、古建筑、古蜀道、古墓园等原生态文旅资源，开办民宿，发展林果产业，户外采摘，土特产加工，搞乡村旅游，用科学的经营理念带领乡亲致富。他的农家小院，每年接待避暑康养客人及乡村旅游2000多人次，顾客来自武汉、荆州、荆门、潜江、宜昌市区，还有来自恩施的。在他的引领下，村里已经发展起了五家民宿农家乐。鹏来确是一个有思想有抱负有能力有眼光的新型农民。 脱贫，转型，是火麦溪发展的关键词，借避暑的由头，我想去鹏来那里看看。 于是拨通了鹏来的电话。这几天正值高温，民宿客人爆满，他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他说：就是自己睡沙发躺竹椅，也一定会把您安排好！ 我立刻动身。导航真是个好东西，指挥你向左向右，放心前行，永远不会让你迷路。声音甜美的导航播报，好像一位恬静的小女生坐在你身边，让你一路不寂寞。山路左拐右拐，上上下下，同行的昌勤兄总在问：还有多远？ 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一问鹏来，原来他们去秭归县城比到贺家坪镇上要近得多，快得多，怪不得他那里来自秭归宜昌的客人甚多。 海鹏民宿小院公路边有一个小橱窗，镶嵌展示各级报纸对火麦溪的报道，后来发现，这样的橱窗在村里不止一个。这是火麦溪人质朴的感恩方式，也是他们引以为傲与进取的动力。 在长阳，火烧坪、火麦溪，夏日清凉的地方却是带“火”。一下车，高山的清凉之风让人好生惬意。多年前的夏天去北戴河，一下火车，清凉的海风挟着玉米叶的清香直沁肺腑，火麦溪的清凉唤回了我对那个难忘夏日的记忆。弥望的田野，除了大片梨园，就是绿油油的玉米。知了们顶着酷热在高树上声嘶力竭地歌唱：“包子黄包子黄”，可玉米还在鼓着劲生长，玉米须如少女美丽的金发飘动，风吹玉米叶片，沙沙作响。 “海鹏民宿”几个立体大字远远可见。我觉得“鹏来”这个名字大气，谐音有很好的寓意，建议他把民宿的名字改为“朋来”，或是“蓬莱阁”之类。他解释说她爱人名字有个“海”，两人各取一字。如此一解，竟是大妙。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这“海鹏”有气势，有抱负，且蕴含他对爱人的尊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是我肤浅了。 海平夫人是村里干部，中午刚从村里办公回来，果然贤惠端庄。她也是闯荡过江湖的人，乡村振兴就需要这种见过世面的能人。见面寒暄几句，她就一头扎进了厨房。办民宿，如果没有几把刷子，就莫想再有回头客。业务接洽，食宿接待，聊天陪游，驱车接送，应急处置，哪样都得认真对待。 海鹏民宿的客人多是宜昌、荆州、潜江、武汉口音，进进出出，一天到晚家里像过喜事。他说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多年的老顾客，每年夏天一来就住半月整月，他们夫妻已睡了好几夜竹椅了。 吃过午饭，我就坐不住了，我想不能白来一趟，于是请鹏来带我去拜见郑学群。鹏来说，他办了“七五”家庭农场，养了几十头牛，几十只羊，人家现在是牛倌兼羊倌，“倌”多了，白天在山上，很晚才回家。我们不如先去仙剑山，晚上去看三峡大坝夜景，必从他家路过，回程时一定能遇到他。 仙剑山是大自然的奇观。两座绝壁之间，孤峰独立，卓然高标，与周围的地貌迥然不同。山体大约三百多米高，厚度却仅在五六米左右，宽约一百四五十米，突兀矗立，直刺苍穹。造物主珍视他精心打造的宝物，藏之于深山，不知其几千万年！“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一个女流之辈有如此身手，若造物主一时兴起舞起这矗立于天地之间的利器，那一定是电闪雷鸣，天昏地暗！ 仙剑山中间高两边低，天然形成一个“山”字形状，我往山边一站，就成了“仙”。骤升“仙界”，我们自然兴奋得不得了，在山边录像，拍照，发抖音，久久盘桓。很多不曾来过的朋友看抖音中的仙剑山，都感到惊奇。 早早吃过晚饭，我们沿着郑学群修的乡村路去看三峡大坝夜景。路仅一车宽，却凝聚了郑学群和乡亲们的心血和汗水，承载着他们的梦想与希望。芝茅公路是秭归县从芝兰乡至茅坪镇，柏油大道，平坦宽畅。小路汇入芝茅路，像一条羞涩的小溪流汇入江河。据鹏来介绍，长阳政府很快会将身后这条路改造升级成宽阔的大道，接驳长阳秭归两地，届时火麦溪就成了连接秭归、点军和长阳的金三角，火麦溪的康养产业好戏还在后头。 从鹏来的梨园经过，他站在高处，手从左到右一划拉：“这一片都是我的梨园。”那神情就像皇帝说“这就是朕的江山”。他的果园已经成林，棚架正在施工，技术上得到了省农科院专家指导，预计明年就将挂果受益。 芝茅路在险要的地段都建有停车带，观景台。985米海拔处有“985状元台”，山地气温21.1度处有“211观景台”，观景台命名寄寓美好的愿景与祝福。 秭归人真是浪漫，他们把车从茅坪开到山顶，享受高山的清凉，让酷热的夏夜不再漫长难耐。他们备了应急照明灯，打麻将，斗地主，自得其乐。还带着炭炉烧包谷，烤香肠。年轻人开着高分贝的音响，派对自嗨，狂歌劲舞，旷野之上，青春律动。 从高处俯瞰三峡大坝，万家灯火，满城星辉，灯光编织出大坝的轮廓，划定出小城的边界。鹏来指点介绍，哪里是船闸，哪里是坛子岭，哪里是截流纪念园，我们从眼前的景象在大脑中急速搜寻昨天的回忆。 正好是月圆之日，我们在观景台上静待月出。一会儿，长江远去的方向，暗黑的天空出现了一抹红色，继而面积不断扩大，成为一片。紧盯那片红，一道暗红的月亮边缘渐渐露出天际，像一个小孩趴在墙头张望。月亮全部跳出远山，竟大如车轮，血红血红。月亮升起来了，光芒逐渐增强，颜色渐渐变白，轮廓却小了许多。“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赵匡胤的诗句咏的就是眼前景象。以前在山中看到月亮爬上东山已是明亮耀眼，没想到月升之初竟是如此生动壮观！ 回程的时候，郑学群正在稻场上纳凉，曾帮他脱贫的月泉局长、汇泉兄也在此地避暑小住。在宜昌长阳街头，到处挂有郑学群的肖像和事迹介绍，因此见面一点也不陌生。我们坐下聊天，聊修路，聊养殖，聊产业转型，海阔天空，漫无边际。临了，借着月色和灯光，我们合影留念，回到海鹏民宿，已近午夜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鹏来带我们去玩火麦溪。火麦溪是阴家河中游的一段，我们从阴家河水泥桥下向下游走。河床有一段是整块长约数百米的大石板，这是第四纪冰川后期形成的冰臼群。上面有很多石窠，大的形成小石潭，小的则如脸盆大小，浑圆如石匠精心加工过。溪水时而散漫地铺满石板，冲出水花，阳光下一闪一闪。时而又列成一队，从一个小石槽冲下石潭，潺潺水声像闺蜜私语。溪水在小石潭打一个漩，然后从一个小口悄悄溜走。潭中好多小鱼儿，无忧无虑地嬉戏。见有影子晃动，立马惊得乱窜，想找个安全地方躲避，可空旷的石潭一无所依。石缝中长满葳蕤的石菖蒲，绿得可爱。这是一种极坚韧的水草，粗大的根茎扎进石缝深处，无论多大的水也冲不走它，大水过后又旺盛地生长起来。然而这又是我见过最娇气最脆弱的水草，属草中清流。它绝不像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对水质十分挑剔，只要有一点点污染，它便难以存活。我曾试着在客厅养过，没几天时间它的叶片就开始枯萎泛黄，继而慢慢死去，因此你只能在山涧清溪中见到它娇贵的身影。 沿着小溪向下，宽阔的河床上布满了浑圆的石头，大者如桌，小者如凳，像人工布置摆放的。山风吹过，茂密的树林摇曳，日光从树叶间筛下斑驳的影子在地上跳动，像谁弄撒一地调皮的眼睛。坐在凉凉的石头上小憩，任带着花香草香的山风吹拂，负氧离子的清新养肺养心，比呆在空调的室内舒服十倍不止吧？！无怪鹏来把这里称为“小九寨”。 鹏来说最美的景致还在前方，顺着河走，有漂亮的小飞瀑，有诱人的大水潭，有奇异的大石板，有神秘的大岩屋，他描述的风景我在照片上见过，可那是一段未被开发的原生态野风景，沿途山石陡峭，荆棘丛生，我不想冒险。 我们绕到阴家河下游，那里是闻名神州三峡竹海五叠水大瀑布的源头。三峡竹海大瀑布水量充沛让人惊奇，我以为山上一定有一条汤汤大河，今天才知道山上建有一个水库，晚上蓄水，白天才有大瀑布的壮景。不积涓流，无以成江海，厚积薄发乃成奇观。 悬崖边有一块两米见方的偏石板，人称望石板，今天的说法叫观景台。瀑布下游那条深长的大峡谷就是三峡竹海。小心翼翼站在望石板上，俯瞰竹海苍茫，风光尽收眼底。一座玻璃桥横跨两山之间，桥上人行如蚁。山登绝顶，一时有一种君临天下的错觉。从前去三峡竹海，仰望眼前高山大瀑，高山仰止，便觉出自己卑微与渺小的窘迫；而山登绝顶，又生出“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所处视角不一样，心态就会有不同，当官是不是也一样呢？望石板前有一棵悬在崖边的大树，听富强兄讲过一个故事：上世纪七十年代，山上有一所学校，一个学生和同学打赌，谁给他五角钱，他就敢蹲在悬崖树上拉一泡屎。有同学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老师悄悄来到悬崖边，果然发现那个学生正在拉屎。老师不敢惊动他，待他下树以后，抽了他两耳光，然后将他交给了家长。家长问他为何冒险？他说太想吃芝麻饼子了。那时一盒芝麻饼五角钱。听到这个笑话，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饥饿，因为贫穷，为了一点可怜的口食拿生命去赌，那个时代永远不会让人怀念。那孩子今天也该是当爷爷的年纪了。 火麦溪，一个值得四季都去的地方。春天挖野菜扳椿芽竹笋，赏桃花李花梨花映山红；夏天避暑，吃烧包谷，享夏日清凉；秋天采摘瓜果，分享丰收喜悦；冬天赏雪，吃鲜羊肉，烤炉子火，采购年猪腊货，山里的冬天同样火热不寂寞。 火麦溪，会越来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