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口会战 忻口会战是抗日战争初期,在华北方面进行的规模比较大,时间持续长的一次战役。从双方投入兵力之多,战争规模之大,伤亡之惨重,战斗之猛烈等方面说,都是在中华抗日战争史上罕见的。仅从伤亡情形来看,我方阵亡军长一名,师长一名,旅长十余名,团、营长更多了,连、排长难以计数。有的旅因伤亡连换三个旅长,有的团连换四个团长,一名阵亡了,补升一名,再阵亡再补升一名。一个连上去,连长阵亡了,排长指挥,排长、班长都伤亡了,士兵主动出来大声喊:"听我指挥!"就冲上前去。敌人同样遗尸遍野,联队长也伤亡了好几名。敌我光是争夺二○四制高点,高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一天就易手好几次,战斗空前惨烈。高地上双方遗尸,重叠积垒。战役历时二十三天,双方死伤数万人。 参加忻口作战的敌伪部队,一部系由平型关南下的华北兵团,由板垣指挥的第五师团、第一○九师团一部;独立第一旅团、萱岛支队;一部系由大同南下的关东军蒙疆兵团,由东条英机指挥的日本关东军混成第二旅团、混成第十五旅团、独立混成第一旅团机械化步兵联队和堤不夹贵的关东军守备队,另外有五个伪蒙骑兵师。日伪军总计六七万人。 我方部队有晋绥军的三十五军(傅作义)、十九军(王靖国)、六十一军(陈长捷)、预备第二军(郭宗汾)、中央军的第九军(郝梦龄)、第十四军(李默庵)、第十五军(刘茂恩)、第十七军(高桂滋),以及炮兵二十一、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八等团及其他小部队共计十万余人。由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第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卫立煌任忻口作战指挥部总司令,第七集团军总司令傅作义任副总司令。 我忻口作战部队,利用云中河与淖沱河的天然障碍,并以小部分既设的国防工事为依托,在云中河两岸至津沱河以东的山地构筑工事,占领阵地。 忻口战场的防线共分三个战守区:中央地区为晋绥军主力及中央军郝梦龄部,在云中河南构筑阵地;左翼地区为中央军李默庵及晋军郭宗汾等部,在大白水至朦腾村一带设防;右翼地区为刘茂恩之十五军及高桂滋之十七军,在津沱河东岸至宏道镇山地展开,阻击敌人。忻口战役的主阵地为中央及左翼地区。 我三十五军自平型关战役结束后,逐次转至忻县地区。为使战区主力部队集中进入忻口阵地设防,傅将军顾全大局,不计本部牺牲,命我派王建业营乘汽车快速开赴忻口镇以北云中桥附近,先敌抢占阵地,掩护中央军、晋绥军各部向忻口集结。当郝梦龄部与敌先头遭遇时,王建业营配合郝部激战一夜,完成任务后,归还四三六团建制。三十五军的孙兰峰二一一旅部署在中央区主阵地内。我二一八旅作为机动部队,驻于金山铺中央战守区指挥部附近待命。 在中央战守区的主阵地前,云中河北岸,云中桥西北的下王庄设有前进阵地,为中央军孔繁瀛一六一旅防守。忻口战役打响后,我二一八旅开至云中河南岸、云中桥附近待机行动。 忻口战役总的态势,一上来敌我便在云中河两岸展开,敌在河北,我在河南。我突出云中河北岸约二千公尺的下王庄前进阵地,是我楔入敌人阵地的一颗钉子。云中河南岸南怀化及其附近东南高地经反复血战后被敌占领,成为敌之前进阵地,为楔在我中央战守区的一颗钉子。我楔在敌后下王庄的钉子和敌楔在我方阵地南怀化的钉子,理所当然地为双方所必争。卫立煌总司令先后严令二十一师李仙洲部和五十四师刘家麒部进行反攻,要坚决夺回南怀化。于是,展开南怀化争夺战。敌机轮番向我阵地扔掷炸弹,敌集中炮火不停地向我阵地猛轰。我军多是夜晚出击,出敌不意,虽屡有斩获。但敌军不断向南怀化注入后续部队,我军损失亦极严重,每天都有成千的人伤亡。李仙洲队,我军损失亦极严重,每天都有成千的人伤亡。李仙洲师长受重伤,全师损失亦重,被撤下。我方再以陈长捷六十一军增援,并令驻宁武一带赵承绶骑兵军袭扰敌之侧后。恶战到十六日凌晨,在前线指挥作战的郝梦龄军长及刘家麒师长、郑廷珍旅长相继殉国。敌军亦损失严重,据日俘供述:侵入南怀化之敌,已三易联队,目前正由"北支那"源源调遣援兵。 当我军向突入南怀化东北高地之敌展开猛烈激战时,敌寇对我云中河北岸的前进阵地下王庄也连连发起攻击。总司令部开会检讨战局,认为敌利用其飞机、大炮等优势,对我造成极大威胁,我军既无有效的防空武器,又无远射程大炮,装备处于劣势,如不设法扭转,形势极为不利。我军采取专守防御不是办法,大兵力出击也有一定困难。傅作义副总司令认为扬汤沸,不如釜底抽薪。目前处于敌我争夺,敌攻我守,形成互相胶着的状态,在敌优势火力和波浪式的冲击下,我方拼耗人力,伤亡过重。他根据旧河北村逃出的老乡讲的,村外西北角有一老爷庙,庙门口有日兵把守,常有汽车停在门口,有好些挎洋刀的日军官出来进去,估计那里可能是敌人的一个指挥机关。他又根据几天来的观察和从战俘中的了解,得知日河北村设有板垣的前线指挥所,那里是向南怀化集结和输送兵力及弹药给养的基地。既是板垣指挥争夺南怀化,借以实现其中央突破,而夺占点是王庄阵地,以消除其侧背威胁的轴心据点。村南、北均有敌炮兵主阵地,炮火,给我中央及左翼防区很大杀伤。于是,傅向卫立煌总司令提出一个釜底抽薪、出奇制胜的设想:派一坚强有力的精锐部队,于夜间抄袭旧河北村,以掏心战法,一举捣毁其前线指挥所,切断其电讯联络,打乱其指挥系统,摧毁其对我威胁最大的炮兵阵地,造成有利形势,扭转战局。这一建议得到卫立煌的赞赏,并取得阎锡山的同意。总部决定由三十五军执行这一任务。 傅将军把袭击板垣前线指挥所和摧毁敌炮兵阵地,这一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给了我二一八旅。我当时在会上向总部表态:"奇袭旧河北村板垣前线指挥所的任务,我坚决完成!但我旅只有两个团,完成奇袭任务后,继续扩大战果恐怕兵力不足。"卫立煌总司令说:"阎司令长官说了,将派二十个团后续跟进。奇袭成功,奖金五万元。"傅作义副总司令鼓励我说:"我相信二一八旅一定会很好地完成任务,事关大局,要向全体官兵讲清形势,激励'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的爱国精神,发扬三十五军抗日传统。这里大军云集,都在注视着你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说:"请军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我和张参谋长回来,马上召集营长以上干部和旅部参谋开会。我对敌情的分析是:自七七事变以来,敌人长驱直入,并很快进入山西腹地,骄纵狂横,不可一世,已出现骄傲轻敌之势。他们欺负我们没有远射程大炮,竟然在旧河北村迤北构筑临时机场,足见其妄狂的程度。经我们侦察,敌在驻地后忽略防御设施。在这种情况下,敌人不会想到我们竟敢于越过第一线奇袭他的指挥所。驻在旧河北村的敌指挥官很可能认为,他们可以高枕无忧。我军善于近战、夜战。敌人虽是武器精良,在近战夜战中就不占优势。只要我们的行动坚决果断,快速秘密,打敌人个措手不及,奇袭敌人指挥所的任务,我是有信心完成的。再说,我们的士气高昂,官兵激于爱国热情,都急于求战,胜利应该是有把握的。 张征复参谋长就战斗实施和注意事项作了说明。他说:"这次在夜间抄袭敌人指挥所和炮兵阵地,要发挥我军夜战、近战和负重行军的优良传统。每个连、排都是一个战斗单位,既能独立作战,同时又要在团营指挥系统内互相协同。在袭击时万一被敌人发现,也要在火力掩护下,从多路利用地形地物,寻找敌人薄弱地点,不顾一切地强行向村内突入,抢占制高点及有利地形。后续的战斗队相机迅速攻入。内外配合,分割包围敌人,扩大战果。这次出击就是军长在平时说的'掏心战术'。要达到猛、准、狠,给敌人个措手不及,先来它个'黑虎掏心',再来个'大闹天宫',弄它个天翻地覆。出发时要求轻快精干,不带骡马,轻伤病号都留下。根据各连排人数,每个排配备一两挺轻机枪,每连配备上一两挺重机枪。战士们除步枪外,要尽可能多带手掷弹。连排长在出发前,要切实检查战士的随身装具,必须绑扎结实,不得发出响声。每个官兵右臂缠一块白毛巾,以资识别。口令临时通知。" 十月十五日黄昏,战士们都饱餐战饭,武装齐备,部队在云中河南岸集合。天特别黑,敌人的炮火稀疏,战场显得沉寂,敌人不时无目标地向云中桥鸣枪袭扰。我全旅官兵,有的顺利通过桥,有的徒涉,过了云中河到达下王庄。在过云中桥时,我四二○团二营机枪连连长王星明及士兵数名中弹牺牲。过河后,据守下王庄的一六一旅孔繁瀛旅长派参谋在村口迎接,我命部队在村南洼地休息待命。我同那个参谋去见孔旅长,了解一下当面情况后告辞出来。这时参谋们在村南一个国防工事的废窑洞里,设置了旅部,接通了电话线,我去看了看部队,也都在隐蔽休息。 天将拂晓,敌人向孔旅阵地发动攻击,以步炮火力集中轰射,越打越激烈。敌机又飞临上空,开始狂轰滥炸,低空扫射。敌人在炮火支援下,多次冲锋,枪炮声震耳欲聋,阵地上尘烟弥漫。在洼地最前面待命的四二○团三营营长冯梓,听到枪声喊声越来越近,忙派人去看,很快跑回来说:"据观察哨说,孔旅支持不住,敌人快进村了!"冯梓命这个人快去报告团长,他即带队伍上去了。我听说后,马上摇电话与孔旅长联系,孔旅长请求我旅迅速增援。我告诉他,我们一个营已主动上去了,一定能顶住。放下电话,我又命李作栋的四三六团派一个营,跑步向敌人左后出击,打了个敌人侧背。这时冯梓营与敌人已短兵相接,一阵猛打,把敌人凶焰压下去了,敌人侧背又受李团压制,慌忙退了回去,遗下一片敌尸。恢复了孔旅失去的阵地。我命四三六团一营接替了冯梓营,顶住正面之敌。 原二一八旅四二O团第三营冯梓营长,为了帮助我回忆,将当年在下王庄一段战斗情况,比较详细地写出来寄给我,现摘录于下:"夜过云中河到下王庄的第二天,在集结地的村外,中央军与敌战斗激烈,越打越紧,枪炮声越听越近,派人去看,回来说:'敌人快进村了。',我一面通知部队准备上,一面报告团长。我先带几个人去找中央军负责人了解情况。一进战壕,遇一个带下士领章的战士,我说:'找你们营长!'他说:'没有了。'找连长!''也没有了。有什么事快给我说,这里就剩下六个人了!我是副班长。队伍来了快上!日本鬼子就在前边不远的洼地和壕内,你听,正在喊叫,又要冲啦!'我急忙把部队叫来,刚进阵地,敌人就冲到我手掷弹能炸的有效距离,我们立刻给敌人一排太原造大个手掷弹吃(山西特产,生铁造的,一个能炸裂成二百六七十块破片,杀伤力特大),敌阵地前躺下一堆死尸。中央军兄弟部队用的是济南造手掷弹,弹头光亮,分量比太原造的轻一倍,炸裂破片少,威力不大,中央军兄弟部队好象不习惯投弹。这股敌人可能是头一回尝到太原造手掷弹的滋味,这下不敢冒进了,退回到后边的沟壕内。济南手掷弹,让我们好投弹手投,可投百八十米,且能投空炸,我们把战壕内,中央军没用上的济南手掷弹,尽向日军投去。在太原造手掷弹余威影响下,日兵以为都是那样威力的特别炸弹,溃退下去,我们又予以火力追击,恢复了兄弟部队的阵地。轻松地打了个小胜仗,几乎没有伤亡,大大鼓励了士气,增强了必胜的信心。" 当晚,枪声稀疏,战场一时趋于平静,战争间隙的平静照例是酝酿再一次激烈的战斗。果然,在次日拂晓,敌人抱着受创后的报复心理,以集中优势兵力强行突破的战法,步炮空协同向我下王庄前进阵地薄弱部分猛攻。炮弹雨点般倾泻,飞机在空中盘旋助战,敌人炮火向前延伸,步兵便冲杀过来。为了阻止敌人的推,我协助孔旅之四三六团实施反击,在孔旅战防炮的射击下,敌坦克不敢进入射程,我四三六团乘机向敌步兵猛打。我战士冒着敌人的炮火,用机枪扫射,以手掷弹向敌群投掷。在前沿上几处小高地展开拉锯战,反复争夺,每一个回合,双方均伤亡严重,傍晚,敌人方始退去。 这天傍晚,我在视察前沿阵地时,被敌人一个弹片打中左臂,血流不止。身旁卫士忙用手巾扎住,送我回到旅部。参谋们发现我的脸色不对,又用右手托着左手,便问:"旅长受伤了?"我说:"不要大惊小怪。"参谋长当下找来医生给我进行包扎,但是弹片只有到后方医院才能取出来。我说:"现在是要紧关头,完成战斗任务再说。"我同旅部的人再三叮嘱:"我这点伤没关系,不论上下,都不许声张,以免影响军心。" 协助孔旅作战之四三六团的一个营粘在这里撤不下来,我旅在下王庄前进阵地已经一天一夜,奇袭旧河北村的任务无法执行。我心急火燎,但是眼前的情况很清楚,我加强孔旅防务的四三六团第一营如果撤出,前进阵地必然失守,一切都不好办了。我只好向傅副总司令报告,傅在电话中说:"下王庄的前进阵地绝不能放弃,新任务可待机执行。要继续支援孔旅作战,你们旅做得很好,很对。"并说卫立煌总司令对我们主动支援友军极表赞扬。 我放下电话,心里很不平静。虽说总部了解当面的情况,但是给我的主要任务没有完成,肩上的担子放不下来,在心里是个疙瘩。我和参谋长等研究,乘胜于今日夜间先行袭击下王庄以西之弓家庄、东泥河之敌,以便进而执行奇袭旧河北村的方案。方案拟订好了,我又打电话向傅请示。总部表示同意。 袭击板垣前线指挥所 袭击板垣前线指挥所之前,必须先肃清弓家庄、东泥河之敌。我下王庄前进阵地在东,其西南是旧河北村,西北是东泥河,西边是弓家庄。这三个据点,都距下王庄有五六华里左右。弓家庄、东泥河两个敌军据点,是板垣前线指挥所的外围,又对我侧翼有极大威胁。我命四二○团团长李思温于深夜三时率部出击弓家庄;李作栋的四三六团策应。弓家庄地势较高,该地不仅是敌人进攻下王庄的据点,也威胁河南岸我战守区的主阵地,如能一举夺取,不但解除对我两处的威胁,而且可以制从边大面积开阔地来犯之敌。 李思温团长派张世珍之第一营为主攻部队,冯梓之第三营于右翼尾随策应,成于念之第二营为团之预备队。各营均按战斗序列隐蔽前进。 日军之狂妄骄纵已达极点,白天倚仗飞机、大炮、坦克肆意逞凶,认为夜间安然无事,可以大睡其觉,毫未料到我军竟于夜间发起突然袭击。我先头部队进至距弓家庄二百公尺处时,敌人尚未发觉。我军伏在低洼处,借着暗淡的月光见敌哨走来走去,我先锋战士匍匐前进,接近敌哨时一跃而起,挥动锋利的大刀将敌哨全部砍死。张世珍和冯梓两位营长率领战士按预定部署冲进村内,分别包围敌人驻地。一束束手掷弹,响声连天,敌人从梦中惊醒,乱成一团,四散奔逃,少数敌人在仓皇中妄想负隅顽抗,但已失去统一指挥,在我战士们的围歼下,有的成群的被我机枪击毙,有的丧生于大刀、刺刀之下,经过一阵猛杀恶斗,敌人死伤惨重。天已破晓,逃出村外的残敌为我二营截击,敌死伤遍野,遗尸枕藉。在这次战斗中,我三营八连连长范希文等七十余人阵亡。 李思温团长进入村中,即令沿弓家庄村边高地构筑阵地,防敌反扑。我闻知李团获胜,占领弓家庄后,一面向总部报告,一面传令嘉奖。并命李团乘胜向弓家庄西北东泥河村之敌发起进攻。李团长命成于念第二营主攻,一、三两营从左右侧攻。 这时正是深秋时节,高粱、玉米都已成熟,红彤彤的高粱穗子,沉甸甸的玉米棒子,眼看着是个丰收年景,只因日军进犯,农民逃离,无人收割,真是可惜! 遍地是青纱帐,对我隐蔽行动十分有利。二营战士分几路穿过密密的青纱帐接近东泥河村边。这时敌人正三三两两围坐吃饭,并未发现我军。成于念营长发出信号,各战斗队以猛烈火力向敌人射击,敌在慌乱中向我还击,村内之敌闻声来援,双方白刃相交,混战一起,各有伤亡。正在肉搏胶着之际,忽闻北面马达轰鸣,敌数辆坦克向我二营右侧包抄,情况十分危急,成营长只得忍痛发出撤退命令,仍从村东钻进高粱地返回了弓家庄。 我左臂因弹片没取出,已经感染,臂部红肿非常疼痛。在这次会战中,我亲目所见,有多少中华儿女,英勇官兵,为了民族生存,抗击敌寇,倒在战场的血泊之中,我臂部这点小小伤痛,又何足道?参谋长几次要向总部报告,都被我制止。 由于我军进攻弓家庄和东泥河村与敌人硬拼硬打,双方均损失严重。下王庄方面趋于缓和。我认为应趁此时机去袭击板垣前线指挥所,胜固长我军威,败亦灭敌锐气。于是我忍着臂部的肿痛,向参谋长和几个参谋说了我的意图。大家认为下王庄已稍稳定,四三六团第一营可从孔旅抽回。我们可请求总司令加紧猛攻南怀化之敌,将敌注意力吸引过去,我军于夜间绕至旧河北村,出其不意插进村去来个猛冲猛打,直捣板垣前线指挥所。我提醒他们,这次奇袭旧河北村板垣前线指挥所,要"出奇制胜",就要强调这个"奇"字。要在"奇"字上做文章,就要强调隐蔽接近,尽可能使敌晚发现。我让张参谋长向傅副总司令报告我们的行动方案,请求在我旅行动之前以猛烈炮火压迫南怀化之敌。 日日夜夜的战斗,瞬息变化的战场,我很少合眼休息,加以臂部伤口疼痛,饭也吃不下,我还是带了两名卫士亲自到两个团转去。两位李团长告诉我;虽然经过几天艰苦战斗,可是全体官兵都怀着满腔深仇大恨,士气仍然很旺盛,听说要袭击板垣的前线指挥所,更是勇气百倍。我听了很高兴,回到旅部,张参谋长说,他已同司令部联系过,卫、傅两位总司令同意我们今夜袭击旧河北村。南怀化一线现在正打得很激烈。张参谋长还告诉我,他在电话中向陈秉谦参谋长报告了我负伤的事。陈责问为什么不早报告,说这种事应马上向傅副总司令报告。我对张参谋长说:"我这点轻伤算什么,不应该给总部讲。" 十月十七日午夜,袭击旧河北村板垣前线指挥所的战斗开始行动。这天正是阴历九月十四日,月光洒在青纱帐中,各战斗队分成多路穿行在农田小路上,战士们个个精神饱满,走得很快,一点声息也没有。我随着旅预备队四三六团一营前进。在村东北一千余米的一个高岗下设置临时指挥部。这时,云中河南岸枪炮声不断,南怀化方向正在激烈炮击。凌晨三时,四二○团从村北,四三六团自村东,均准时摸进旧河北村,秘密占据了几个制高点﹣﹣有的是小高地,有的是房顶。这时敌人还没有发觉。两个团按预定计划分别分割包围敌人,发动突然袭击。敌人从梦中惊醒,有的连衣服也没穿,光着身子仓促应战,有的被战士堵在屋里,一阵手掷弹全部歼灭。敌人乱跑乱喊,全村各个角落都展开了战斗。四二○团团附郭希璞带一部分人一举将敌人山炮阵地占领。四三六团王建业营也将村西南的野炮阵地摧毁,用手掷弹将炮膛炸毁。 敌人有的爬上了墙头,有的钻入小巷,也有的不出屋子顽抗。激烈战斗了两个多小时,天已拂晓,敌人死伤累累。 有一股残敌,龟缩于村西南一座高大院落中,我将其包围,集中火力向院中射击。有个别敌人企图逃跑,刚一出门,即应声倒地。我们用特意学来的日本话喊:"缴枪不杀,优待俘虏!"敌人死不投降,继续顽抗,日兵受法西斯教育,中毒很深,武士道精神十足。受李思温团长命,冯梓营七连连长杨子希带十几名士兵竖起梯子,登上屋顶,利用破坏了的烟筒口观察敌情,指挥战士向屋内射击,自己也以手枪自烟筒向里射击,狡猾的敌人在屋内测准位置,穿透屋顶仰射,杨连长胸部中弹,当即牺牲,并伤亡几名士兵。敌人既然顽抗到底,我决定火烧大院。战士们纷纷堆积柴草、树枝,浇以汽油,从四面放火,顿时烈火熊熊,浓烟滚滚。日兵全部烧死。事后,得知这院驻的是敌人一个中队部。 一股敌人逃到村西北角高地上的老爷庙里,与原在庙内的敌人据守顽抗。老爷庙与几处民房,围成一个大院,经过加固构筑,比较高厚,墙外有层层铁丝网和壕堑等工事,院里有通向四外的电线。李思温团长经过观察,认定这可能是板垣的司令部,至不济也是敌人的一个前线指挥所。 这时二一一旅孙兰峰旅长突然带他的警卫连来了。说是傅副总司令知我负伤,令他急速跑来接替我。我说:"你来了,太好了。可是,在这种紧要关头,我哪能因一点轻伤就退下去呢!"孙旅长点点头,没坚持让我撤出,亲自带一部分人,到第一线去了。 孙旅长是傅将军所部著名的猛将,打起仗来,他经常到第一线指挥战斗,这次他又亲冒矢石来到战地,全军为之一振。他了解了一下情况,便命四二O团向老爷庙高地围攻,命四三六团追歼村内残敌。只是老爷庙地势高,庙墙厚,而且有坚实工事,敌人利用地利顽抗,我无重武器,在敌人火网下,我又难于爬上高地进行爆破,所以形成相峙局面。可是,我利于速战,不利于相持。孙旅长于拂晓又发起一次强烈攻击,虽未冲进庙中,但以重机枪和手掷弹,也摧毁敌部分工事,并予以杀伤。三营九连连长宋仲璟在冲杀中阵亡。 这时,发现村北有一部伪蒙军来援,孙旅长忙派部队阻击。伪蒙军身穿大袍子,行动蠢笨,既不利用地形,亦不卧射,只跪地射击,很快被我击溃,并俘虏七八名。其中有会汉话者,供称他们是蒙奸李守信的骑兵,驻离此十几里远的一个村庄,半夜,接到这里司令部的电话,命令从速驰援,将控马放在村外一里处的高粱地里,跑步前来,刚一交火,便被打散了。 下午,又一批敌人援兵开来,这是一批生力军,来势凶猛。四二○团冯营首当其冲,在村北只能由强攻改为防御,利用一些土围墙和遮蔽物,进行反击,双方相持不下,互有损失。 鉴于敌援军将源源而来,孙旅长回到旅部同我研究下一步的办法。孙说:"老爷庙一定是个大贼窝,老鬼子少不了,可是敌人工事坚固,火力旺盛,咱们兵力少,一时拿不下来,怎么办?"我说:"这里的预备队,还有两连人,再拿上去一个连,就再也无兵力可派了。"孙说:"一个连顶啥用,不是说后续还有几个团吗?"我说:"那不过是鼓咱们的劲儿。现在就是向总部呼援,也远水救不了近渴。"孙说:"组织敢死队爆破!"我说:"从下王庄孔旅那里调两门平射炮,把那个土包连大庙一齐轰平!"孙沉默了一下说:"恐怕来不及了,这样吧,我带一连预备队上去,你和孔旅长马上联系。"我们正说着,忽然张参谋长过来向我们说:"总部电话,令我们马上撤出战斗,经下王庄,仍过云中河桥,到忻口待命。"我和孙旅长听了,有些愕然,问:"没有说为什么让咱们撤?"张说:"没有。"孙旅长叫电话员挂电话给陈炳谦参谋长,孙接完电话说:"据陈参谋长说,另有新任务,按命令执行。" 奇袭旧河北村的战斗,整整一天一夜,我旅两个团伤亡均在三分之一以上。敌人伤亡比我们多得多。我们虏获的物资很多,笨重的都给破坏了,一个军火库给炸了。骡马少数带出来,大半也集中在一起用机枪扫射了。四门山炮带不走,被四二○团团附郭希璞把四个闭锁机卸下来,撤退中扔到云中河里了。 在这次战斗中还俘虏了几个受伤的日本兵,其中有个受重伤的,是个中尉指挥官。对日俘个别讯问时,那个日军中尉根本不说话,到晚上就死了。从他身上搜获有日记本、相片等物,记得大概是板垣师团二十一联队的。抗战初期的侵华日军,都是受过严格的法西斯训练的,武士道精神十足,态度凶恶。审讯时多半不吭气,而且很凶蛮。不过从缴获的战利品、文件以及战俘的口中,仍然可以断定老爷庙确是敌酋板垣的一个前线指挥所,这个指挥所的主官是一个旅团长,板垣和一些敌高级指挥官,经常来这里视察。对我们的袭击,他们感到非常意外,也非常惊慌。在缴获的战利品中,除板垣第五师团的以外,还有东条英机蒙疆兵团的第三十二旅团和第十二留守师团铃木旅团的。足见在忻口会战中,敌人投入兵力之多。另外,事后我们还得知一个情况,在我旅袭击旧河北村时,由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朱德领导的第十八集团军各主力部队,在敌后自宁武关到雁门关一线不断袭扰敌人,大量破坏公路,阻断敌人交通运输线,歼灭敌之有生力量,特别是在我旅战斗时,一二O师一部袭扰原平附近敌人,使敌人增援困难,不仅是对我旅的有力支援,也直接配合了整个忻口会战。在这里是应该大书一笔的。就在我们撤到云中河南岸后,八路军夜袭阳明堡机场,焚毁敌机二十四架,消除了忻口上空的威胁,有力地配合了忻口会战。 忻口会战距今已将近半个世纪,我已是耄耋之年,当年二一八旅在忻口战场上牺牲的排长以上的干部,我已记忆不全,现在能记得的和别人帮我回忆的有四三六团一营副营长董汝斌(河津人),四二○团副营长孙尉如,机枪连连长王星明,四二○团三营七连连长杨子希,八连连长范希文,九连连长宋仲璟,机枪连连长曹开镛,排长武祥祯、史光玉、张玉山、郎茂宣、冯长水,骑兵排长周保顺和六连副排长孙永年、廉长发。四二O团三营损失最重,三个连长全部牺牲,第九连仅仅剩下了十一个人,还大部分负伤。四三六团王建业营亦损失过半。袭击旧河北村的战果,是这些为国牺牲的烈土和负伤战士们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是全旅官兵英勇奋战和孙兰峰旅长不避枪林弹雨到第一线指挥取得的。 奇袭板垣司令部的主要目的,一是出敌不意,攻其指挥部,以打击敌人的猖狂气焰,涣散其士气,二是摧毁其炮兵阵地,破坏其重武器,以减轻对我整个战场的威胁。战斗的结局虽未能捉到板垣,但奇袭的目的达到了。我们英勇的战士的鲜血没有白流,为抗日而战,为祖国而牺牲的英烈们,人们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十月十九日拂晓前,全旅顺利地到达忻口。孙旅长又回到云中河南岸主阵地,指挥二一一旅,为争夺南怀化以东高地进行血战去了。直到忻口会战结束,方率部撤离。我到总部见了傅作义副总司令。他看我臂部包扎着,命我马上到太原将弹片取出,以免恶化。我当天即赶到太原,住进军医院,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把弹片取了出来。我同医院院长说:"军务紧急,我不能多留,请把应换的药交给我随来的医官就行了。"我决定翌日即赶回忻口。 十月二十日左右,晋东门户娘子关形势危急。阎锡山为保卫太原,先调三十五军撤离忻口,开赴太原。十月二十六日娘子关失守,敌人向太原方向进犯。此时忻口已失去防守价值,阎锡山电告卫立煌、傅作义两总司令,下令各部队撤退。十一月二日,战斗近一个月的忻口战役,作为抗战初期华北战区一次较大规模的战略防御战,就此宣告结束。 忻口战役,我军所表现的英勇壮烈精神,实可说惊天地而泣鬼神。就连日本朝野和报纸也纷纷称道。这里将板垣的《战报》所载关于三十五军的一段话附录如下:"初经忻口一战,估计太原指日可下,不料傅作义部三十五军上来,在忻口接战,使我军受到牵制,以致迟滞进展。" 【董其武(1899年11月27日—1989年3月3日),山西河津人。历任国民军排长、连长、营长、旅部副官长,国民革命军侦察队队长、先遣总队支队长,国民党军天津警备司令部参谋、干部政治训练所队长、第73师436团团长、第35军218旅旅长、第65军101师师长,陆军暂编第4军、骑兵第4军、陆军第35军和暂编第3军军长,第十二战区政治部主任兼晋陕绥边区副总司令,国民党绥远省政府主席兼保安司令、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等职。先后参加了北伐战争、中原大战、长城抗战、绥远抗战、忻口战役、太原战役、包头战役、绥西战役、五原战役,绥远和平解放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绥远军政委员会副主席、绥远省人民政府主席、中国人民解放军绥远军区副司令员、第23兵团司令员,中国人民志愿军第23兵团司令员,第69军军长等职。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