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壹佰伍拾柒:两国相见 古书有云: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功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 丰朝一年,新皇登基。边疆犯、无埃同戎笛联手、金乌灭、和义公主下嫁,两国缔结良缘,永结同心。 丰朝二年,卫皇屠村事发,鼠疫横行,民心四散,同心不再。狼烟自燕郊点燃,连绵百里,两国鏖战四月,直杀得昏天黑地。战乱死伤数万、十室九空、卖儿鬻女、流离失所。史书记载此番为“丰鼠之变。” 无埃折损两名大将,主帅梁致重伤,伤好后落得腿疾。戎笛大将耶鲁,死于燕郊。无埃不敌戎笛,节节败退。然天灾人祸,不忍再损伤过重,戎笛王着来使议和,重修两国之好。 于十月,两国国主相见。 号角吹响,城门拉开,一队轻骑飞驰。 地方是赫连宰定的,在无埃国内。外人看来他赫连宰胆敢入虎穴,对于卫哲瑜来说无疑是明目张胆的挑衅:这无埃,孤进出如自家朝堂。 今日便叫你有去无回! 卫哲瑜带着一队御林军迎上了赫连宰,巧妙掩住了眸中的那丝怨毒,作出一副欢喜神色。 “许久不见了,赫连可汗。”卫哲瑜开口,话语中却并不柔和,“天灾四起,可汗倒是容光焕发。” “不过是想到要同卫皇见面,略微收拾下罢了。”赫连宰难得地彬彬有礼起来。他一路避开了卫哲瑜派来的人马,不走管道,不住客栈,林中大家各自扎营休憩,这只一直处于邻国的虎,不过是暂时收起了爪牙,“卫皇今日也格外清秀。” 清秀多数形容女子,如今用来称赞君主,未免带了几分折辱之意。 今日微凉,但卫哲瑜的大披风属实有些夸张。 赫连宰瞥了眼他,卫哲瑜那披风下的护甲是最坚硬金属制成。护甲下还有一层护心甲,腰侧放着长剑,靴内还有一把短匕首。根本无需他凝神,这周遭不知藏匿了多少人马和暗卫。 赫连宰笑容淡淡,但他的发丝中夹着刀片,袖中有短箭,就连腰侧的囊袋中都装上了火雷子。身侧带着的武士,明晃晃的弯刀在背。巴不得要昭告所有人,胆敢来犯,先来试试这把刀! 卫哲瑜也知道,赫连宰的大军就在百里开外。一旦有异动,便直冲京城而来! 互相试探,也在互相防范。 以他们现在互相的兵力,又能彼此制衡多久呢?长久去看,议和是最好的出路。道理卫哲瑜都知晓,但他不甘! 没有哪一个君主会心甘情愿同敌军议和,他们都需要时间蛰伏,然后找到对方的弱点——给其致命一击! 卫哲瑜持着一抹假笑,二人策马于前方,“大汗舟车劳顿,朕特意备了酒席给你接风。协议一事,大可明日再提。” 卫哲瑜几句话便堵住了赫连宰一行欲要谈判一事,赫连宰本也没指望今日能成事,见状也任由卫哲瑜去了。 不远处搭建了一座小亭,很显然是近期才搭成的。 卫哲瑜引着赫连宰入座,轻击掌两下,清一色豆蔻年华的宫女身着粉色宫装鱼贯而入。 她们手中捧着漆红色的盒子,盒中装着菜肴,显然是早已在火上煨好,只等贵客。 宫中的菜肴素来是一等一的好,光是到奉点心便有四样:茶食刀切、杏仁佛手、香酥苹果、合意饼;随后是前菜五品:龙凤呈祥、洪字鸡丝黄瓜、福字瓜烧里脊、万字麻辣肚丝、年字口蘑;酱菜四品:宫廷小黄瓜、酱黑菜、糖蒜、腌水芥皮。 草原哪曾见过这番精致的菜肴,大多数席地而坐,烤野味而食。 还未上完,便听见赫连宰身边侍卫腹中传来清晰地一阵咕噜。 离得近的宫女想笑但不敢,憋得一张小脸通红。 燕窝鸡丝香蕈丝薰白菜丝镶平安果一品、花炊鹌子一品、荔枝白腰子、野鸡丝酸菜丝一品、芽韭炒鹿脯丝一品、折叠奶皮一品、烤祭神糕一品、酥油豆面一品、羊肉水晶角儿一品。 菜品上完,宫女们又退了下去,唯留两名在不远处站着候命。 大大小小玉盘珍馐摆满了一桌,常公公垂手立于卫哲瑜身后,小穆子则负责给他布菜。每道菜上桌前都要过他的手,他手中有一枚银制的半寸宽、三寸长的小牌子。若是饭菜中含毒,银牌即会变色。 待试毒后,他再亲口将每道菜尝一口,谓之“尝膳”。 饶是这样经过几遭手续后,才会盛至卫哲瑜碗中,开始享用。 多少人都羡慕他有常公公这颗大树靠着,还当上了陛下的尝膳太监,唯独他知道,这是将脑袋绑在了腰带上。一旦有任何差漏,他必定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百姓正饱受苦难,君王却酒池肉林。 菜肴虽多,陛下一餐却吃的极少,每道不过三口便撤,换上下一道。 应时的水果是由快马从南方运来的,又泡了一遭冰凉的井水,入口鲜甜。 赫连宰对那赐紫樱桃极为喜爱,菜未曾吃上多少,紫色小果是一口一个。 他本就是异域人,生着一双与汉人不同瞳色的眸子,一头小辫在脑后,此刻斜靠着椅背,倒有几分别样的韵色来。 158)壹佰伍拾捌:宴后插曲 “朕这一盘也给大汗,他喜欢。”卫哲瑜示意小穆子将自己面前那一盘赐紫樱桃端去。 下首待命的护卫手掌微动了一下,隐隐要往刀上摸去。 两国国主吃饭,明面上风平浪静,掩下的是一阵风起云涌。蔬果端上来时验了毒不假,可这中端的过程呢… 赫连宰挥手,毫不在意地接过。那护卫的眼神灼热的仿若要将盘子盯出一个洞来。草原人不爱饮茶,卫哲瑜也特意为其备了美酒。赫连宰玩着剔骨的小刀,赐紫樱桃在指尖转了几个来回,皆被去了皮,噗通一声被丢去了盛酒的壶里。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透明的酒液浸泡着赐紫樱桃,浓厚中又带着几分果香味。酒能有效消去表面的毒,不论这盘东西被加了什么,多少也是一层预防。 “这玩意是北面上贡的,大汗若看得上眼,便带回去一些。”卫哲瑜说了一个小国,“听闻戎笛部落近日颗粒无收。” “每个季度听天行事罢了。”赫连宰晃了晃杯中酒,朝着卫哲瑜遥遥举杯,“还未曾恭贺卫皇喜添新丁。” 戎笛同无埃相隔并非很近,部落出了问题卫哲瑜不应知晓,同样,蒋妃才有孕未多久,消息便传到了赫连宰耳中。 他们身边究竟还有多少彼此的耳目?! 二人目光在空中相遇,不躲不闪,碰出火花来。 “大汗真是耳目聪慧。” “陛下也是彼此彼此啊。” 这一来一往的试探,二人倒是打了个平手。 “倒是听闻大汗有灵药可治鼠疫。”卫哲瑜搅着面前的米粥,状似不经意,“可是遇见了奇人?” 赫连宰手中动作不停,“卫皇可能是误会了,只是孤的子民在草原待久了,身子骨较为健朗。” 卫哲瑜也未生气,“朕太医院那帮都是些拿着饷银不做事的,若是大汗知晓了什么,理应共同探讨几分,毕竟在天下众生面前,不分君臣。” “卫皇。”赫连宰打断他,用他的话堵住他,“有关朝事,明日再提。” 本就各带心思,一顿饭吃的虚假,但也宾主皆欢。护卫们要防范着对面是否会突然暴起,一顿饭下来是精疲力尽。好不容易挨到散场,两位君主相互推诿了几番,赫连宰到底是住进了卫哲瑜安排好的地方。 赫连宰撑着头假寐,听门外一声响。 “大汗,都安排妥了。”这一夜是关键,里里外外都是他们的人,也不怕夜间出来什么篓子,“卫皇带来的那些人,兄弟们都记住长相了,连带着獒犬也记住了气味。” 獒犬是那只海东青的名字,因其对气味格外敏感,倒是得了个犬类的称呼。动物天生嗅觉灵敏,若是有人贸然靠近,它必将示警。 赫连宰眯眼,“倒是没见到那位梁大将军。” “听闻梁致重伤,痊愈后左足已跛,即便跟来也不足为惧。”那背弯刀的勇士名曰斯达,生得虎头虎脑,只一副唯可汗马首是瞻的样子。 赫连宰正是看中他这份赤子衷心才将他带在身边, “他若跟来倒好,不跟来……”只怕是在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赫连宰有一些不太舒服的念头,仅是一闪而过。 “可不是听闻这无埃内百姓早就死的死伤的伤吗?”斯达不解道,“怎么那卫皇今日还这番大张旗鼓的摆宴席,就不怕被说闲话?”若是国库撑得起这般吃喝,怎生不去救济百姓? “那菜你吃了吗,酒又喝了吗?”赫连宰不疾不徐地反问。 斯达老老实实,“吃了、喝了。” “那你也成了搜刮民脂的一员,有何好说?”赫连宰摇摇头,示意他退下。 “是这么回事。”斯达挠挠头,整不明白这些君王的心思,干脆倒也不想。 若是他不吃,甚至宴席上闹成不愉来,故事便会成为卫皇放低姿态款宴,而戎笛王欺人太甚的版本了。 房内只剩他一人,一切都静谧下来。 赫连宰在脑海中将明日安排细细又揣摩了几遍,确认无误后安下心来。 一只飞蛾吸引了他的注意,小小的,扑棱着翅膀,极为快速地从他面前飞过。在热浪下,毫不犹豫,冲进烛火中。滚红的蜡油顺着柱身流淌下,烛火微微颤抖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虚晃起来。一股微弱的烧焦味传出,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赫连铮伸出手去,似是觉得有趣,内力集聚掌心,一股热流跟着涌出,加速那火烛燃烧。 蜡烛燃烧到一半,顿住了。 有一粒红色蜡丸,滚入他的掌心。 倘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不费力的捏开,是一张牛皮色的纸,上面空无一字。赫连宰径直收入怀中,这种纸需用特殊的染料泡水,一掌大小的纸可迅速涨至半桌大小,是特质而成用作传信。 另有一枚……赫连宰望了望掌心另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放到鼻前闻了闻,是解毒丸的味道。他露出一丝笑意来,倒也没怀疑,直接就水咽了下去。 赫连宰和他所有的护卫都未曾发现,屋顶上有个灵巧的黑影,如燕般轻巧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