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行健赴任县长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而是直扑前店子那户曾经养育了他的孟姓人家。当时金行健怎么也没有料到,就这么一个纯粹是灵机一动全属个人行为的举止,会引发日后那许多的是非与麻烦…… 人活一世,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哪怕明知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卷三|八面来风|第十二章 六十三 “这回一走,咱娘儿俩怕就远天远地,真价就见不上面喽。” “不,奶娘,二天我还要来看你,真的。我爹不让我来,我就偷着来。这次回去我就把来路记住了,奶娘你信不信?” “那可就真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喽。奶娘怕是等不到你回来就先走了……” “走?往哪儿走?” “我说的走了就是老了唦。” “那老了为啥要说走了呢?” “老了你还不走?老了就都得走呀,傻娃子。” “那老了走到哪儿了?” “老了就是走了,走了就是死了。我咋就和你说不清呢?” “噢,我知道了,死就是老,老就是走,那走了还回不回来呢?” “回呀,回来以后又是另一个别的人,然后就又老了,走啦……” “那咱们说了半天,不是又把话给说回来了吗?” “是回来了呀。要不老辈子们咋就说轮回轮回呢?就是一回一回地轮哩吗……” “奶娘,这话我又听不懂啦。” “你是不懂,你还不到懂这些的时候呢。等二天真的长大了,你也就明白了……” 怪,童年时第一次离开前店子和锁阳地方,要回到省城家里,和奶娘分手时说的话,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起来,而且还一字不差历历如昨?金行健自己也纳闷的不行。 要知道,他后来还来过这里几次,也就不止一次地和奶娘见了面,却偏偏这一次格外的浮想联翩心潮起伏。难道,就因为这一次他的身份变了,变成了锁阳由镇升格为县的第一任县长? 记得那一年离开这里时,正是满山黄叶的金秋,现在也是天高云淡满山黄叶的时节。季节的相同会使得人的心境也相同么?要不该怎么解释这种心情的缘由呢? 新官上任,上任伊始,怎么就会在赶赴新职的汽车上,当过去的锁阳镇现在的锁阳县还是远处江边山谷间的一片朦胧,一片隐约的轮廓时,先就想起了这些? 严格地说起来,此次赴任和大学毕业分配以及随后的屡次升迁调动一样,父亲的存在都是不可忽略的影响,但这里毕竟在他的生活中占据过相当重要的位置,所以他对这次履新还是满怀憧憬抱有希望的。 离锁阳城越近,引得他浮想联翩的,越是那些陈年旧事无限亲情。甚至,他还想起了马秀儿。就这样,新县长金行健赴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而是直扑前店子那户曾经养育了他的孟姓人家。 当时金行健怎么也没有料到,就这么一个纯粹是灵机一动全属个人行为的举止,会引发日后那许多的是非与麻烦…… 是谁这样说过,人生漫漫,前路茫茫,真正紧要的关键也就那么两三处,错过了便就永远错过了。由于父亲的专断,他替自己做主的机会屈指可数,尤其是当事关重大,一次选择便能敲定终身的时候就更是这样。 大学毕业时,他最想去的其实是博物馆或者社科院,但父亲却非要让他进机关搞行政。 “相信吧,儿子,我是为你负责,日后你会感谢我的。” 父亲就是这样说的。谁知道是不是由于父亲地位和关系的作用,尽管自知绝非很出色——因为他压根就不喜欢在他看来是枯燥乏味味同嚼蜡的机关行政事务——他也能年年晋级加薪。 这不,大学毕业才几年,他就已经是个戏里说的戴乌纱有帽翅可摇的七品官啦。 如果说这还可以用爱子心切舐犊情深来解释和理解的话,那么父亲对他婚姻的干涉,可就实在是让人只能扼腕顿足捶胸而哭了。 大学四年,金行健始终就是众目睽睽的众“视”之的。尽管他总是沉默寡言离群索居郁闷不堪的形状和情态,但在人们眼里,这恰是省长公子的范儿。他就这样成了众多女生暗中争抢的对象。尤其是升到三年级以后,为了即将到来的毕业分配,众佳丽们对金行健的追求就更是短兵相接硝烟弥漫。但他仍是一如既往地装聋作哑。 其实,心如明镜的金行健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尽管脸上已经满了疙疙瘩瘩的青春痘,尽管有时晚上在睡梦里也会妄念狂生信马由缰,但他就是不想接那些目的过于明确的人们抛来的形形色色的彩球。 两点一线的简捷,明快倒是明快,但同时也因为一览无余而没了情致和韵味。 在心里,在没有对任何人袒露过的心房一角,他静静地安置着另外一个人。那是个女人。一个同样也是小少时就来到锁阳地方的女人。那女人比他去的晚,但比他呆的稳。来来去去的,他已经是几个回合了,可她就一直静静地呆在那里,像一棵河边的水杉,任寒来暑往,任雁来雁去。尽管他和那个女人就没说过一句话,也尽管那女人还要大他好几岁。也许,在那女人的眼中,他始终就是个为躲祸来到乡间的惶惶不可终日的落难公子,一个永远的陌路人? 可他就是忘不了她,忘不了她秋水沉潭的眼睛,忘不了她亭亭玉立雨中荷花的身影,忘不了她珠圆玉润小溪潺潺的嗓音,忘不了……这是不是就是爱呢?金行健自己也说不清楚。 离开锁阳地方这几年,前店子不断地有人来,每次他都想问一问,但每一次都是话已涌到舌尖,却又硬是和着唾沫一起咽回到肚里。他怎么啦?是怕幻影被玷污?还是怕偶像被打碎?就这样,每回听到前店子有人来了,他便会急煎煎地跑回家,但每回又都是另外说些别的七七八八,总是不敢把话题往她身上引。他怕的,究竟是些什么呢?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出乎金行健自己的预料,在毕业后等待分配的日子里,他突然一下就结婚了。妻子是父亲一个老战友的女儿。当然这也是父亲的意思。在安排了他的婚姻的同时,父亲顺带就把他的前程也给安顿好啦。 “先到省委办公厅秘书处,政府这边有我,党委那边有你丈人,咱们双管齐下党政合一,看能不能也放一颗新星?你还有什么意见?” 父亲刚开始还像一个父亲一样的笑着,待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已经成了一幅标准的首长脸和首长腔了。 “我的意见还能算是意见吗?” 金行健满心绝望,脸也变得刷白: “我的意见还能算是意见吗?” 他又嘟囔了一遍,接着又在心里嘲笑起自己不合时宜的满肚子书生意气了。父亲说的那个老战友的女儿他见过几次,只记住了一张向日葵一样又大又圆的脸。那么,就这样吧。既然所有的男女到了一定年龄,都得给自己找一个配偶,既然留在前店子的始终就是一团隐隐约约连自己也不甚了了的模糊,那你还能指望得到些什么呢? 金行健就这样结婚了。 新婚之夜,宾客散尽之后,一对新人已经并排躺在床上了,新娘却推开急吼吼意欲上马的金行健,要和他约法三章: 一、咱们双方都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当然就该以事业为重,双方均不得扯对方后腿; 二、过去不是流行一帮一一对红吗,那咱们也来个竞赛,看谁先干到处级,以五年为限;五年内不能要小孩,当然,如果你提前到达目标,此条可以再议; 三、届时期满,如有一方未能兑现约定,另一方有权提出解除婚姻关系。 金行健只当新娘是在开玩笑,便一口应允后又想动作,新娘却拥被而起义正辞严: “那三条我已经写好了,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先去签字。然后你还得刷牙呢,又是烟又是酒的一天了,我讨厌那种酒精加尼古丁的混合型臭味。” 兴致勃勃的金行健一下就如同被浇了盆冷水,恹恹怏怏地半天没有一点兴致。 “天哪,老爷子,这一回你害得我不轻。” 卫生间里,含着一嘴牙膏泡沫的金行健在心里无比凄楚地呻吟出一声。 金行健自己也不明白,结婚几年后,他终于决心要抛开这一切,终于要离经叛道一反多年在父亲面前的恭顺,还又对父亲说出那么一段话,并毅然决然就付诸行动,究竟和这件事有没有、又有多大的干系?! 金行健猝不及防的突然出现,的确是让孟盛昌半天反应不过来。在打开院门的最初的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是看花眼了,使劲地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他终于明白,站在阳光下的,确确实实是曾和他结下不解之缘的金行健,却还是半天不敢相信。 “你?怎么是你?”孟盛昌结结巴巴地说,脸上的笑便也同时显得闪闪烁烁的样子。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了呢?你是来看我的吗?” 进屋落座之后,孟盛昌依然满脸问号,及至弄清金行健是新县长,新县长就是金行健之后,他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好啊好啊。”孟盛昌由衷地连声慨叹: “你奶娘要是知道有今天,不定会高兴成啥样儿呢。” 不知说啥才好的孟盛昌突然就百感交集地哭起来。 孟盛昌的确是老了,看着他深纹纵横的龙钟老态,金行健一下就想了很多很多……哦哦,果然如奶娘所言,生死是大轮回,活在世上是小轮回,在这来来去去之中,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成了一个过程,而这无数的具体的过程就构成了人类自身的历史…… 坐在孟盛昌家宽大舒适的大客厅里,看着较之以前绝对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一切,金行健乱乱纷纷地想了好多,孟盛昌也乱七八糟想了不少,时间就这样在无言的伤感中悄悄溜走了。 后来还是孟盛昌先醒过神来,因为他清晰地听见楼下院门被人有力地撞开了,接着是一阵年轻有力颇有弹性的脚步声越响越近。孟盛昌揉揉眼睛,扭头转向门口: “谁呀,是青山吗?快,你来看看,是谁来了?” “是行健哥?!” 由于距上次见面的时间并不太长,所以这回孟青山毫不费力就认出了金行健。上次在省城金家的客厅里,他可是盯着金行健看了半天也不敢认,金天一和索德明甚至还有金行健都介绍自己就是金行健了,他还满腹狐疑地连连摇头,一个劲儿地嘟囔说: “不像不像,咋就瘦成这样了?” 已经握住金行健的手了,他还又是一声惊呼: “行健哥,你的手咋这么凉?瘆人哩。到我们那儿去吧,不出半年,保管让你连肚脐眼都往外流油,看把你瘦的。你不还是处长吗?” 滔滔不绝地,他还要说,被索德明狠狠地剜了一眼后,才悻悻地住了嘴。现在,他一下就认出了金行健,立刻咧嘴笑了起来: “你咋来了?” “让你给我催肥呀。” 金行健也笑一笑。打心眼里说,他就是不喜欢这个按说与自己很有些关系的年轻的村长,不知道为什么。 “你行健哥就是咱锁阳县的首任县长。” 孟盛昌不失时机地介绍了金行健的身份。 “代理县长,在没有正式通过选举之前,只是代理。” 金行健补充说。 “县长,你就是?真是你?” 孟青山像打量什么一样重又把金行健周身上下打量一遭,似乎还揣摩了一番,像拿着自己的尺度在衡量,后来他就点点头: “上次去省里,你说你要来看看的,咋就一直没来?这一来还真就成了县长啦?” 金行健也想起来了: “不好意思,太忙了,真是太忙啦。这回好了,来了就不走了,有问题咱们一块儿解决。” 这还真不是客气话,任命之前,省委组织部有关领导和他谈了话,大意是说这里的确已是问题成堆,尤其是皮革厂污染严重,白龙江下游的几个地方已是叫苦连天深受其害,但索德明不是置之不理就是再三推诿;还有他们那个铅锌矿,乱采乱挖,破坏了地质结构不说,还严重影响了毗邻的国营大矿的安全和生产,已经到了非关停不可的程度了。 这事儿棘手,领导说,索德明是省里早几年树立的典型,他也的确做了很大贡献,但事涉全局,该管还得管,派你下去,也是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因素,希望你能妥善处理好。既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继续迁就。记得当时金行健只重重地点点头…… 那边孟青山又说话了 :“咦,我刚从德大爷那儿过来,他怎么没说呢?以前倒是听说上边要把安远的一个副县长派来锁阳当县长,德大爷不愿意,说他在安远就没少找我们的麻烦,现在锁阳自己成县了,干啥还要让他来?现在派你来,德大爷怎么没说呢?” 金行健听得心里“咯噔”一响。索德明的影响真的已经这么大,大到可以干涉当地领导的进退去留了?他不就是个已经退休的村支书,哪怕他同时还是什么企业(集团)公司的董事长、顾问?金行健这才明白组织部领导说的“棘手”的含意。张张嘴,金行健刚想说句什么,却又听孟盛昌慌慌张张地问道: “这么说,你还没去德大爷那儿?” “我去他那儿干什么?先来看你,因为我吃过奶娘的奶,先去看他算怎么回事儿?” “怎么回事?” 孟盛昌未及开口,孟青山已经嚷了起来: “你要连这个都不知道,我看你这个县长就干不长。” “我还就不信啦!” 金行健突然火了,猛地一拍桌子,气呼呼地站起身,也喊了一嗓子。真的,在老爷子面前窝囊,因为我是儿子;在老婆面前委曲求全,是因为我懒得离婚;可我和索德明是什么关系?难道他真拿自己当了龙头老大不成?! “我就不信,我偏不去!” 金行健说完,气咻咻地摔门而去。孟盛昌喊了几声没叫住,后来他就扑到窗前,呆呆地看着金行健大步跨出院门,登车绝尘而去。 在心里,孟盛昌明白,今后的日子将愈发的不平静,他装糊涂不表态,只在心里腹诽不已的日子将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我辞职了行不行呢?” 孟盛昌突然又一次这样想: “我老了,真的老了,早就老啦……” 【未完待续】 男人女人结婚有书面协议看起来不合传统,其实每双男女的结婚证就是一份合同,协议只是补充。你认为呢? 配图:杯子 校对:绿篱 ----------------------------- 图片免责声明:文章中非原创图片(声明[版权图片])之外图片均来自网络,仅做插图,未有任何商业目的使用。如有使用不当,请及时通知我们进行处理。